(詩壇阿立兄發了他同學後院的魚池,很好看。當時,就說要找篇寫魚的文章相和。一頁一頁翻,才找到這個。)
養魚
我是喜歡養點魚的.
這養魚的癖好,說起來,倒也由來已久.還是要結婚那陣子,未婚的妻說,房子裡養些什麼好呢.我就弄來了一個大的魚缸,對她笑笑說,養點魚吧.
妻看我一眼,很淡的笑着點頭了.
然而她在買了幾尾魚的恰兒,卻叫人送進家幾籠子鳥,有畫眉,八哥,還有一隻白珍珠,嘰嘰喳喳的.妻見我有些漠然,瞥我一眼,她笑着轉身上樓去.而我就將那幾尾細魚逗進魚缸內,送鳥的人走了,我就倒坐在柳木椅上生悶氣,實在惱人呢,二樓廊下那一繩子掛着的鳥們開始亂亂的叫喚.
我本想逮着妻發一通壞脾氣.
終於她卻坐於二樓的窗下遲遲的不下來.慢慢的,我就看着那缸魚.在我的臉的印影里,這點點的小魚輕弋若飛,一會兒疾東,一會兒馳西,還不小心撞着了魚缸的壁.這些小的生命,竟在這窄窄的拘束里,這麼快就適應並找到了歡樂,我有些驚異.
以後,當然妻也愛上了養魚.
自然我曾狡黠的問過妻的,為什麼放棄養鳥而喜歡上魚了.妻伸出一根指頭,點點我,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壞傢伙!這也許就是女人的愛情,但是到底是不久,我就發現,妻的愛好轉移遠遠不單是那回事的,她似乎已從養魚中悟到一點點她要想的道理.
一天黃昏,天色釅釅,一瓣細亮的月芽掉進院子裡,院子裡就被鍍上一層淡淡的薄銀,妻的臉映在銀子一樣的月華里,她長舒了一口氣說,要像一條魚就好了.
為什麼呢?我沒有問她,至今也沒有問起,當時想要她兀自沉浸於自己的深想里,我只是笑了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撫起她的肩膀.她靠住了我,那一晚就在記憶里,總是銀銀的.
接下來,我們的日子,便是不厭其煩的搬家.
每到一處新家,妻總忘不了養一缸魚.這似乎成了一種生活中的必需,比若讀書人攜帶一二本書,飲者捎一壺兩壺酒,愛上網的網友到陌生的街頭愛尋網吧一樣的痴吧.或者是習慣,習慣於一種方式久了,便免不了入局?就像愛吃紅燒肉的,切起肉來,總想去紅燒.習慣於某種生活時間長,便形成一樣文化.迷戀一樣文化久了,這樣文化便是內心的一份信仰,不易更改得動.如中國人,西漢之前,是不怎麼尊儒的,然而有天發現儒好,適合自己的脾性,便浸茹下去,不知覺了.養魚,我家也是這樣的,好像家裡沒一缸金魚養着,生活就不成其為生活,至少是不完美,或者是不可思議的一種生活.
那麼,我的思想深處怎麼會這樣愛養魚呢?
我搬凳子坐在魚缸前.這個魚缸,是前幾天妻子才買回來的,裡面養的,是幾條從別一處房子的魚缸里撈過來的.這幾條魚,已經沾染我家的人氣,一看我走過去,就紛紛的游過來,擠擠涌涌的嘴巴朝着我,尾巴擺動得歡.我打個響指,它們便紛紛的散去.因為,它們知道,這一響指是告訴它們這一次我的來,是不餵食物的.它們又在那一片約束的空間裡自由的游動,仿佛渾然無覺天地是這樣的窄狹.其實,人何嘗不是如此:如果學會渾然無覺,你的人生是會無憂慮的幸福.這,或者說是一種大的敬畏,對天,對地,對生命?就若魚在缸里,人,終究是在天地間的,是在別人眼中的。不久,我又有了另外的發現.這些魚缸里活得好的魚,其實是一群夢想魚呢.它們嚮往着大河大海或者大的湖泊,它們不小心落到達這一方水裡,但它們奔赴大海的夢想還在胸腔里燃燒着,所以,它們遨遊,它們自在,雖然眼下天地很小,活的也有那麼一點苟且,但它們渾然不去理會呢.但它們的結局呢?很快,我又有答案:夢想,本身便是一種大活.
2008/7/3北京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