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上）

“LX：您好！

    我已在通過網絡查詢知道，‘XX市房產證上可以寫的名字沒有限制，可以多人共有，但是產權分份最好做公證，以免發生產權糾紛’。

    如此一來，老爸老媽的房產證過戶時，應該寫上HA和HB的名字。然後找律師做產權分份；也就是我占有房產的六分之一，HA占六分之五。在此我必須強調的一點是，如果照此辦理，爸爸的遺囑應到現在仍具有法律效力。如果老爸的遺囑已不具備法律效力（比如遺囑不符合要求或過期，或寫遺囑者在寫遺囑時已不具備自主能力，或沒有在限定時間內做法律公正等等）。我將要求房產的二分之一歸我所有。因為這是我的權利。如果HA和LX不同意，可以上告法院解決。

    另外，有關老爸老媽房產如何分割是他們兩個兒子HA和HB之間的事情；請LX以後不要再在這事情上發表意見。今後如果是談房產，請HA直接和我通過email商量。

    HB  XX年X月X日”

    以上是HB通過email寫的信。HA和HB是兄弟倆；LX是HB的嫂子。上述的信實際上是HB發給他的哥哥和嫂子的。他有兄長家的電話，卻不把自己的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他們。當然，他也不給他們打電話。奇怪吧？

    HB看着電腦屏幕上的這封短信若有所思。沉默了一會兒，他把信發了出去。

    自從中國大陸“房改”之後，各個城市，特別是一線都市房價一直在飆升。現在京上廣深的房產價值簡直到了天文數字的水平。而由房產引起的財產糾紛也比比皆是。父母去世後，H家兄弟房產過戶一直懸而未決。父親去世已經快10年了。那棟房子的現價已經接近1千萬人民幣。是啊，太值錢了；不能不爭啊。唉，其實還真不是單純錢上的事兒。就拿HB來講，有時他心情也矛盾。他會想：自己也是60出頭的人。兄長已經68 歲。既然他們倆口子想讓那棟房產讓他們那個“馬尾拴豆腐——拎不起來”的兒子繼承，他何必如此地難為他們？唉，誰讓他們兄弟之間沒什麼感情！另外……

    可為什么弟弟HB只有這房產的六分之一呢？這裡面還真有點故事。簡單地說，就是他們的老爸寫的遺囑上出了問題。老爸臨終前HB從美國趕了回去。結果到的時候老爸已經走了。HB沒表現出什麼悲痛。嗨，他們父子之間感情是很淡漠的。老爸偏愛HA。HB臨走前，大他7歲的兄長說“老爸已經立了遺囑，房子贈給孫子（也就是他的兒子）”。HB當時一愣，因為老爸活着的時候從來沒有在信件往來中談及此事，但他沒說話。“你怎麼想？”HA問（好像有點挑釁的味道）。HB沉默了片刻說：“這是老爸的權利。我無權參與意見。”

    “那你不同意？”HA這人就是這麼無趣。

    “當然。我認為不公平。但立遺囑是老爸的事兒。”

    “是我們贍養了老爸老媽。你後來這些年都在美國。”

    “中國大陸遺產法里明確規定了沒贍養老人的子女無繼承權嗎？贍養老人的定義是什麼？”

    HA語塞。這時嫂子LX插話，說他們善養老人有多麼辛苦。幾年前老媽去世的時候他們又多麼仁至義盡；說個沒完沒了。

    過後，HB不看着兄長HA，緩緩地說：“老爸有權分配他的財產。既然遺囑已經這麼寫了，就按照上面的辦就是了。”

    這時HA把老爸的遺囑拿了出來。那是張打印的紙，上面有將房產贈與孫子的事。老爸歪歪扭扭的簽名在上面。兄長HA講，這是老爸臨終前一周簽的字。

    可想而知，兄弟倆分別時是多麼的冷淡。當時HB並沒有多想什麼。反正他在這個家裡一直是不受待見的人。再說，他和妻子在美國生活得很好。不想，他前腳回到美國，嫂子LX的email就追來了，說房產證過戶時節外生枝。辦理房產證的律師說，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遺產法， HA的父親將房產贈與孫子是可以的，但要交相應的遺產稅（據說錢不少）。另外，這點讓HA、LX夫婦尤其糟心，HA的父親只有房產一半的支配權，另一半歸HA母親所有。但由於HA母親過世前沒有遺囑，所以屬於她支配的那一半房產將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遺產法，由直接繼承人均分。也就是說，那一半房產的繼承人是HA、HB的老爸，HA和HB。如此說來，HB就有了法定繼承老媽所屬房產的三分之一的權利。於是，整個房產，HB將繼承六分之一（這種遺產法也讓HB不理解。在他看來，老爸是有權支配全部房產的。可既然中國的遺產法這麼規定了，他就要堅持自己的權利了）。

    將近10年前，這套房子的價值在600多萬人民幣。HB一下子得到了1百萬人民幣！HA夫婦立即通知HB，要他馬上到紐約領事館開證明，聲明放棄他應該繼承的房產。理由是“父親遺囑已將房產全部贈與孫子”（HB唯一的孩子是女兒）。HB當時大怒，他想着“你們憑什麼剝奪我應有的權利”。他只在email 中簡單作答：“我不會放棄我應有的權利。”

    後來的事情讓HA 和LX夫婦心力交瘁。見HB堅持不放棄房產繼承權，他們也只好接受。可房產贈與要交大量的稅。如果是繼承遺產便不繳稅。於是他們再次來email，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交稅太虧。他們想變通一下，老爸老媽的房產由HA繼承六分之五，HB繼承六分之一。當時HB已不勝其煩，就同意了。

    那就走繼承房產這路子吧。然而，母親的有關證明居然辦不下來。HA和HB的母親工作的時候是中學教師。1957年因不同意和被打成“右派”的丈夫離婚而被調到遠郊區工作。後來他們的母親退休後在街道上領取退休金，而母親原來教書的中學撤銷了。隨後那撤銷的中學所在地的行政區劃也多次變更。到HA和LX夫婦去有關政府單位開老太太所在學校的任職證明的時候，居然哪兒都找不到其檔案；怎麼單單那份檔案不翼而飛？為什麼非的要這去世老太太的工作檔案呢？就是要證明“確有其人”。這事兒聽起來不可思議。老太太明明是HA和HB的母親；她原來的工作檔案找不到了又有什麼關係？不成！就是不成！中國就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規定”。不過那LX是個“神通廣大”的女人，她似乎無所不能。可也真奇怪，弄了半天，她就是無法開出這樣的證明，上面應該有這樣的意思：HA和HB的母親確有其人，而且他們的母親與其丈夫只有兩個兒子。

    HB是從email中斷斷續續知道大概的事情的；因為兄長和嫂子也希望這房產證能夠儘快過戶。他們講了母親的有關證明一時開不出來，希望HB耐心等待，不要變卦。什麼“變卦”？就是老爸的遺囑原來是將房產“贈與孫子”，現在則不通過老爸的遺囑，直接按房產繼承辦理，但HA六分之五，HB六分之一。當時HB心裡就有氣。既然按房產繼承辦理過戶，也就是不按照父親的遺囑辦了，憑什麼他只能六分之一了呢？那是多年前了。出於種種原因，HB就忍了，希望趕緊把房產過戶這事辦了。這不就消停了嗎？他實際上很煩哥哥和嫂子。他從小和哥哥感情就不好。

    可不知道為什麼，HA和LX夫婦這以後沒有房產如何辦的消息了。HB絕少和哥嫂聯繫。就是他偶爾回國也不和他們打招呼，當然也不去看望他們。他實際上是不想見他們，尤其他們那個糟糕的兒子。說實話，他看見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就有要揍他一頓的衝動。那傢伙似乎也察覺到叔叔對他的敵意，他們見面時，那傢伙甚至根本不看着叔叔HB，也不叫他一聲“叔叔”。瞧他那個慘樣吧。30多歲的人了還沒有結婚。長得矮小，滿臉“色疙瘩”，讓人聯想到猥瑣二字。可他居然每每當面辱罵自己的奶奶。

    房產過戶這事就這麼拖着。忽然有一天，LX來了個email，說房產過戶之所以辦不成是因為HB堅持要六分之一的房產。如果HB放棄房產，他們願意給錢。給多少？40萬人民幣。為什麼是40萬？因為老爸立遺囑時，那時這套房子的“官方價格”是240萬。不是說當時這套房子已經值6百多萬嗎？這“官價”是什麼定義呀？HB當時回話：我說的是現價，現在的價格。那是150萬。

    LX還有話呢。她說他們願意出機票讓HB趕緊回來把房產過戶這事情辦了。莫名其妙！HB在email中說：我什麼時候回國不是你們的事情。過後HB想：哥哥和嫂子為什麼忽然現在如此急切地要辦房產過戶呢？

    HB正在琢磨，LX又來email，說他們沒有150萬塊錢給HB，只能同意房產中HB占六分之一。不過過戶房產時，房產證上不能具體地寫誰占有多少房產。但可以找律師出公正書，上面說明這套房子的財產如何分割。如果日後房屋拆遷或賣掉，這個公正書具有法律效力。哎，LX最初說房產證辦不下來是因為HB堅持要六分之一的房產嗎？現在的意思怎麼又可以辦了？看起來HA和LX不說實話嘛。

    那哥哥和嫂子的真實意圖是什麼呢？HB只能瞎猜。是他們那個不成器的寶貝兒子希望自己能有套房子，那樣他好找對象？現在市里對房產過戶馬上又有了什麼對哥嫂不利的新章程？他們想玩兒點詭計，讓他最後的六分之一房產根本得不到？哎呀，也別亂猜了。LX不是在和他email往來的時候不少根本沒提房產證上的名字是誰嘛。這不是已經很明顯，他們又自以為是地把他當傻子耍。

    你說，這HB怎麼總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 是不是他的精神有些病態？怎麼說呢。

    HB在1954年出生的時候，他父母關係實際上冷淡，且不同床多年。可家裡忽然來了不速之客，還是父親好友。他們一家人來玩兒，在HB父親這兒住了幾日。由此，HB 的父母為了給朋友安排住處，他們倆只能同房。這下就有了HB。

    HB的父親原本是個搞科研的知識分子。不過他思想左傾，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很快入了黨，並成為幹部。可他與妻子，也就是HA的母親關係自從結婚後就不是很好，而且越來越冷淡。從他們有了HA，也就是HB的哥哥後就一直沒再有孩子就可以看出來。既然如此，HB的父母為什麼不離婚？本來是準備離的，但HB的父親當了黨政幹部後就打算“湊合過”了。離婚對黨政幹部形象不好嘛。這麼說HB生的不是時候？就算是吧。

    1957年HB的父親被打成“右派”（他畢竟有知識分子天真的一面）。其實這個時候HB的媽媽應該在此時和丈夫離婚。“組織上”不都反覆地“動員”過她嗎？然而她沒有。作為政治上的懲罰，HB的母親被調到遠郊區教書。路太遠，她每個星期才能在回一次家。往往是周六的下午匆匆趕回來，周日的下午又趕往學校。母親和父親彼此間感情淡漠，為什麼母親不離婚？“文革”中HB才知道，原來母親“歷史上有問題”，年輕時曾和全班同學集體加入過國民黨的“三青團”。母親是個老實人，1950年代時大家有個“坦白交待”運動。她就把事情說了。這就成了有“歷史問題”。HB後來猜測，母親在1957年後堅持不離婚，大概也有“同命相憐”的成分。

    HB從小就在家裡被大他7歲的哥哥HA每每嘲弄。HB長得像父親，個子矮，相貌也不如哥哥。HA長得像母親，清秀，是個高個兒。從記事起，HB對哥哥的印象就是沒完沒了地嘲弄他。倒楣的是他還有尿床的毛病，到了十歲以後還經常尿床。HA對弟弟的嘲弄近似於殘酷。他往往是抓住弟弟，讓他承認自己是“臊臭H政府”。如果HB不從就開始戲弄。HB會被按倒在地，被使勁咯吱肚皮和胳肢窩；奇癢讓HB怪笑不已。有時候這位大哥哥非讓小弟弟承認自己是“懶蛋的小尾巴”；一次，HB不知為什麼口誤，大叫“我是不懶蛋的小尾巴”。結果他在家裡成了“不懶蛋的小尾巴”。HA還會很變態地把弟弟的褲衩退下來，往屁股溝里吐口水；等等。

    如果這只是男孩子在惡作劇心態下幹的事兒。那他為什麼從來不把自己不再看的小人書送給弟弟？那是整整一抽屜各種故事的小人書。HB垂涎欲滴地希望看到並等待着。可HA卻用把鎖把抽屜鎖起來。有一天那個抽屜沒上鎖，HB趕緊打開一看，發現小人書一本也不見了。原來他的大哥哥都送人了。他上高中了，對看小人書已沒興趣；可弟弟在上小學，正是愛看小人書的時候。他為什麼不把小人書送給弟弟？這件事讓HB耿耿於懷，但家裡沒人理會他的抱怨。只有老保姆悄悄地買了幾本小人書來安慰他。

    在家裡，HB顯得“最壞”，因為他饞。這點沒錯，HB貪吃。他知道父親買來的糕點藏在什麼地方。他會悄悄地偷吃。老保姆知道後哭笑不得，馬上買些來補上。叫HB別在偷吃。可一個小男孩兒怎能不想吃那香噴噴的點心？事情被父親知道後就責罵HB。HA在邊上火上澆油。HA會抱着點心盒子說，現在大家都吃，可是沒有HB的份。這時候HB就氣鼓鼓，不吭氣。HA會拿着一塊點心在小弟弟面前晃，說“饞死你”。終於有一次，HB忽然跳起來，一下子把大哥哥手中的點心打飛。HA臉色突變，上來就狠命地用拳頭打弟弟的頭。此後，HB的耳朵聾了好幾天。當時父親居然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不要打嘛”。母親過來阻止了HA，但也沒說什麼。HB多麼希望父親過來就狠狠地打HA的耳光，說“你怎麼能這樣動手打你的弟弟”。

    HA暴怒時對弟弟的毆打十分殘忍。他曾因一點小事就把弟弟的鼻子打得血流不止。老保姆最後不得不帶着HB去醫院。父親也非常兇狠地打HB。確實是HB幹了令他不能容忍的事情。他把家裡發現的黃豆炒了半書包，帶到學校分給男生們吃。課堂上小男孩兒們嘴巴亂動，老師發現是HB干的勾當。把黃豆沒收後叫家長。這件事讓HB挨了父親的毒打。他用通火的“火筷子”沒頭沒腦地抽打。老保姆慌成一團，站在父子中間擋着。後來老保姆悄悄地給HB看她被誤打後腫起的手臂。這事情讓HB對老保姆充滿感激之情。他到現在還懷念那位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可惜“文革”後老保姆回鄉了，他們之間再也沒有聯繫。是的，有時HB太淘氣。他記得自己自製火藥，大院裡的工友告狀。物證是一根沒燒完的木杆。HB的父親就用這根木杆狠狠地打HB，讓他滿地滾。HA在邊上說“活該”。

    HB的有些念頭是潛意識的，不自覺的。他在家裡變得“很討厭”。比如，一家人在周末計劃好一起去公園玩，還帶上老保姆。可臨走HB忽然怎麼也不肯去。結果哥哥和父母，加上老保姆走了。他見他們走後有了“自由自在”的感覺。在家裡幹些他不被允許的事情。比如用玻璃管吹泥球。細細的玻璃管頭上裝上個小小的黃泥球。用嘴一吹，泥球就會很快的速度飛出去。他能將泥球精確地集中目標。他估計家人們要回來了，馬上就把他的這套“寶貝”藏起來。有一次家人們去看電影，他又忽然不肯去便單獨留在家中。這次他實驗的是用個手電筒燈泡放入卡口燈泡的接口內，想看看手電筒燈泡發出耀眼的光芒。結果藍光一閃，他差點被電擊，幾乎嚇死。不過也覺得很有趣。

    這樣的孩子其實很可愛，可為什麼家裡人都不喜歡HB呢？他比哥哥HA聰明得多。因為在上小學時總是“課堂紀律不好”，老師乾脆讓他跳了一級。說“給他點學習壓力會好些”。跳級後他的功課仍然是全年級最好的。HB的父母為什麼不為這樣的兒子驕傲呢？反之，HA的功課可不怎麼樣。在HB的印象里，他的哥哥還有不及格的時候。在父母檢查兄弟倆記分冊的時候，HA察覺到弟弟嘲笑的目光便說“你到時候也會不及格”。HA，他居然還有偷偷改記分冊的時候，甚至“不小心把記分冊掉進茅坑”。幾十年後HB想到這些的時候，他明白當時HA有多麼地忌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