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小白:長篇小說《小陽春》(1-8) |
| 送交者: 蘇小白 2015年10月25日23:38:5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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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春》
1、
蔡逸凡輕輕叫出聲。 蔡逸凡閉着眼甩動垂肩秀髮,腰肢一扭一扭的。他雙手緊握逸凡,順隨扭動,一攬一送。蔡逸凡輕輕咬出一聲,雙目微睜,身子驚然不動了,而他起始倔強堅挺,終禁不得了,兩人就叫着,悸動着,達到完美。蔡逸凡白淨的身子,像株奶油蠟燭,向他傾下。一束紅絨絨的陽光,透過落地白窗紗撲進來,房間內泛起一片緋紅。兩人赤身裸體,像兩棵孿生植物,相互纏繞,糾結一處。床單零亂。他輕巧地翹起右腿拐住蔡逸凡。蔡逸凡就埋進他胸脯,像只發亮的小獸。原先,蔡逸凡總是快速跳起,宛若野鹿,然後蹲下身去,或者小麻雀一般飛進衛生間。這次,兩人都很疲乏。這是蓮城梅苑貴賓樓8109房間。上午九點半。他輕輕撫動逸凡,雙眼盯着蓮花吊燈,不言一語。原來,今天早上,他本打算去採訪。剛開車出了小區大門,手機響動。打開一看是蔡逸凡的。她說她非常想見他。他問她為何不外出採訪。她說她有個專題的稿子要寫,不過下午拿出來就沒事。聽蔡逸凡的聲音淒淒切切,楚楚憐憐的,他心內一陣愧疚——兩年半,已經兩年半了。想到此,他便輕聲對她說,等我。嗯。電話壓了。 他叫沈少白,是省城《法制報》駐蓮城記者站長。沈少白與蔡逸凡相識於多年前的一個夏天。那年他還在《蓮城日報》社當記者。一天午後,天氣狂熱,太陽毒辣地攤下來。窗外的樹葉子,仿佛剛做過愛的男人陽具,萎縮疲倦。經濟部的姜主任放下編稿子的筆,放眼窗外,嘴角一歪,巴咂一下,扭臉沖埋頭寫稿子的沈少白道: “熱得要命!小沈,到街上買幾瓶冷飲回來,消消暑。” “好咧——” 沈少白拉開抽屜,取幾張零票,走出去。 《蓮城日報》社是蓮城市委黨報機關,位於市區蓮花路中段。這條蓮花路,遠離鬧市區,平日裡行人少,車輛更是少得可憐,再加上又是夏季午後,整條大街空空蕩蕩。沈少白頂着毒日頭從街這邊往街那邊的冷飲店裡急慌慌走去。忽然,他猛眼看見那個飄着“冷”字小旗的小小冷飲店門口站着兩位清純的女孩子!其中一位穿著藕色連衣裙的,留着短髮,清雅脫俗,樣子頗熟悉,又一時想不起在那兒見過的。沈少白偷眼打量。另一女孩子笑吟吟地給他打招呼:“沈老師也出來買冷飲?”這時,沈少白才認出這位給他打招呼的女孩子是才來報社實習的江大新聞系學生王瑩。聽部里同事小吳說,這女孩子跟報社李總有點親戚,今年剛剛大三。 “小王,也來降降溫。” 那位穿藕色連衣裙的女孩子一聽,“噗哧”笑了,趕忙扭轉身去。 “是啊,大熱天的,我怕熱。”王瑩說,又順勢指了指身邊站的那個女孩子:“我江大同學,蔡逸凡。” “你好,認識一下,我叫沈少白。”沈少白抻出手。 那位女孩子竟吃了小驚嚇,身子微微往後傾了傾。 沈少白尷尬地笑笑。 忽然,馬路那端傳過來幾聲急促的車鳴聲,沈少白忙掏錢付了賬,匆匆忙忙走了。 王瑩瞥他一眼,輕輕笑了,對蔡逸凡悄悄說: “看把沈老師嚇的!——那是上官主任的車。”說罷,下頜微微向馬路對面挑了挑,逸凡扭臉看了,咯咯笑着,輕聲道:“嚇那樣兒。現實真可怕。報社的領導都很厲害吧?” “說不上。我們部姜主任就不厲害的。不過那個上官主任可是女強人,報社領導都怯她三分的——”話到這兒,王瑩往這邊來來,才又說道:“她叫上官雲婷,老公是市政法委書記呢。” “上官?這個姓可真怪。現實中真還有姓上官的,我以為這姓只有電視劇裡面才有的呢。” “複姓起名字好聽呢,上官雲婷主任人也長得美,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她是四十好幾的人了。” “那個小編咋那麼怕他主任呢?” 王瑩笑着搖搖頭,“鬼知道!”
2、
一星期之後。下午。天熱得要命。知了,如難纏的潑婦,在窗外柳樹蔭里沒命聒噪。中午喝了酒的姜主任歪在躺椅上,扯呼嚕大睡,涎水,淌滿嘴角。“豬,大瘦豬!”沈少白瞥一眼老薑,心裡罵着,隨手將筆擲在桌子上。響聲驚動了老薑。老薑伸伸身子,並不睜眼,只順勢扭扭脖子,嘴大張着,又是一陣轟雷閃電。太痛苦了,沈少白又不便發作,只好欠屁股走人,徑往衛生間去了。沈少白本不內急。但他既已進來,只得裝裝樣子。忽然,他聽到隔壁女廁里進來一人。男廁與女廁相連就是這樣不方便!特別是單位里,男女同仁都熟悉得不得了,解起手來總有種被人窺聽的擔心,不敢太暢意,要說這裡邊鬧出的笑話還真不少呢。總編室那個方玲,四十多歲的女人,平時大碗與男人喝酒,豪放得很。一次,她與幾個同事地攤吃小吃,剛圍矮桌子坐下,就有人打趣她:“你那上下嘴都大哩!’’方玲一急,哈哈笑說:“你又沒從我下面出來,咋知下面大?”“你尿尿聲跟黃河決口樣的,全報社誰不知?!”眾人哄然大笑。於是,方玲編輯得外號:“黃河決口”。還有李總那“哼哼先生”的外號也緣於廁中逸事。據說,李總前幾年得腸胃病,大便時總用勁,還伴有“哼哼”之聲,女同仁們坐一處閒聊時便笑罵他:“解手跟做愛似的,哼呀嗨的,叫得人心焦。”不大久,李總“哼哼先生”之名便傳。也許是為了避免落下把柄充當笑料,同事們入廁時,只要聽到隔牆有聲,都儘量壓低聲音,小動作來。若一方來晚了,聽到隔壁有聲,皆要先停下來,儘量等對方聲息出了門後,再解決問題。這已成為報社不成文的規定的,大家都心領神會遵守。可這次女廁里過來的那女子明明來得比沈少白晚,卻不顧他這方反映,便很響地打開格子門扉。
“絕對是外來戶!”沈少白笑着,心下暗想。 為了檢證自己判斷的正確性,沈少白故意輕手輕腳走出,往不遠處一個窗台下站了,點起一棵煙,單等那女的出來。她會是誰呢?窗外正破土興建的是報社的印刷大樓。《蓮城日報》這幾年在報社“頭兒”孫總的領導下,發行量和廣告收入年年翻番,有了錢了,報社編委會又提出“第二次創業”的口號來,創業先從硬件入手,於是決定先蓋印刷大樓再蓋辦公大樓,同志們心裡說實話有些小看法:辦公樓破成這兒樣不先蓋,咋先弄起了印刷樓?再說,現在誰不知當幹部的發財途徑有兩條:動幹部與搞建築!“嘿嘿,你老孫頭再狡猾,這回不是也沒料到本公子揩了你‘老不死的’油!”沈少白倚窗台上想着,搖搖頭笑,“蹼”就朝窗外吐了口唾沫。“啪!”一聲脆響嚇了他一跳。他忙轉過身,忽見那女衛生間裡走出的,竟是幾天前在冷飲店旁碰見的王瑩的江大同學蔡逸凡!
怎麼-------她也來報社實習了?沈少白剛要張口喊,只見她也被剛才那聲響嚇得一愣怔,回過頭喃喃低語了一聲:“這風咋這麼大。”說完,不好意思地順下眸子,好像沒看見沈少白似的,徑往東走去。沈少白“嗯”一聲,裝作清嗓子,意思是想逗那女生回一下頭的,不想沒辦到,便偷眼跟着她,想看看她在哪個部門實習。
報社編輯部共分四個編輯室:總編室、經濟部、政教部和副刊部。除副刊部在一樓外,其它三個部(室)都在二樓。總編室因為除負責一版的編輯外還要輪流值夜班,人多些,七個,占三間房;其它部室都是占了兩間辦公室。經濟部在衛生間西邊,政教部在樓道盡東頭,政教部與衛生間之間這幾間房,歸總編室。那個叫王瑩的江大學生就在他們經濟部實習,不過她與小沈不在同一辦公室,她與上官主任在一屋辦公,是跟小吳做實習的。——這,都是上官雲婷主任特意安排的,箇中玄機與隱秘,大概只有沈少白一人知曉。蔡逸凡剛走過樓道口,不知是否要往總編室拐呢,沈少白就聽到樓梯處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聲。沈少白一驚,趕忙扔了煙頭,手忙腳亂往辦公室奔去。
3、
沈少白剛坐穩,還沒開始編稿子,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她果真來了。沈少白站起來,忙過去拍拍姜主任,姜主任眼一睜,沈少白沖門口指了指,姜主任知道是上官雲婷過來了,忙坐直身子,使急巴慌的,兩隻腳在桌底下,伸來探去找鞋穿。沈少白已過去,開開門。果然是上官雲婷! “主任,您過來了。” 上官雲婷挺挺豐滿的胸脯,像棵枝繁葉茂的大白楊樹,根本沒進去,就站在門口說:“姜主任!看辦公室快成豬窩啦!還讓不讓大家進了?”接着,扭過來臉,沖沈少白道:“小沈,快叫窗戶打開!通通風,房內都啥味兒!”小沈答應着,便跑過去開窗子,姜主任也一邊訕訕笑着,一邊扭身去開玻璃窗。 “明天,姜主任你帶小吳,哦,對了,還有那個實習生小王去石象縣採訪,他們宣傳部來車接你們。” “幾點啊?” “早上八點半,他們的車到。”上官雲婷說了,拿手扇扇鼻子,又對沈少白看了一眼,道:“小沈,明兒跟我去市移動公司去。他們新大樓要開業。” “有啥紀念品可別忘了弟兄們啊。” “姜主任你又貧。小沈交給你,說實話,我都不放心。”上官雲婷說罷,一笑,又忙收住,“經濟部里的人都要跟你學的油腔滑調了。” 三扇大窗全打開後,外面的熱風颳進來。上官雲婷往後撤了撤身子。姜主任卻笑着邀她進來,她一掩鼻子,“你們自己的味兒,你們自己聞吧。我才不過去的。”說了,頭一低,走了。 上官雲婷頭一低,小沈看見她脖子後邊那一顆黑痣。這顆黑痣,就如一根小小的火柴頭,“嗤――”劃亮沈少白的內心。姜主任早歸坐在桌前,開始敲開電腦上網玩。而沈少白再也不能平復下來,青春的肌體內有一股狂猛的熱力在衝撞。沈少白不能看見上官雲婷脖子後那枚黑痣!每每看到,他總感覺好像聞到了一股深秋的樹葉的氣味,上官獨有的成熟女人肉體內部的氣味,不論何時何地,只要聞見,這種氣味便會擄去他的意識、走亮他的身體,把他男性的欲望聚集起來,形成強大衝力,毫不客氣,迅速強勁地將他蓬勃怒大,像泰森的拳頭。 上官身體上的氣味,讓他着迷。 上官身體內部那一股子干焦,還有些暴燥的草葉味道,熟透了的女人味道,讓沈少白刻骨迷戀。 沈少白不能自抑,控制不住,如餓透的獅子,昂起頭,找尋、衝撞。 他恨自己,沈少白他恨自己,為什麼會、怎麼會如此需要這個半老徐娘呢! 無法解釋!沈少白再次聽從欲望,沉淪在對上官雲婷瘋狂的嚮往中!沈少白偷眼瞥了一眼“姜大嘴”姜主任。姜主任正面朝電腦,咧着大嘴,一會兒笑,一會兒嘰嘰咕咕的,可能是與哪個MM聊得正到興處。“姜主任,我找上官主任看篇稿子”,“好的,你去,你去。”姜主任頭也不抬、臉也不扭,沈少白將手插進褲兜里,起身掩門過去。 經濟部有兩位主任:上官雲婷和姜長江。 姜長江,大嘴,獠牙,瘦個兒,活似才從陰曹地府竄出來的夜叉,人送外號:“姜大嘴”。這個姜大嘴,原是總編室一搞新聞摘要的小編,在報社屬於不得地兒的人,據說他沒來報社之前,本是石象縣一初中語文教師,因丈人哥在市委宣傳部工作,兩年前才調入《蓮城日報》社的。去年,他丈人哥大行“狗屎運”當上副部長,“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姜長江也隨即官升一級,調進經濟部當上副主任。上官雲婷看不慣姜長江那種里里外外、不分場合的拖沓勁兒,也對姜長江存有一定戒心,擔心他知道經濟部內幕太多,扒自己的場兒、影自己的看兒,便多次告誡沈少白盯緊些。姜長江似乎覺察到這一點,大智若愚,抑或乾脆就一榆木圪塔腦袋,總之,自當上副主任以來,經濟部大事小情,凡事不問,皆隨上官雲婷安排。 上官雲婷將小沈與姜大嘴安置於同一辦公室內。箇中緣由,沈少白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一是監督姜大嘴,二乃掩人耳目矣。沈少白跟上官雲婷這騷貨,可是有一腿。估計報社沒人知道,甚至連懷疑過的人都不曾有的。——這一點,上官雲婷與沈少白都很自信。這“一腿”是何時有的,說來話長。但見沈少白一揚手,“得,得,得”他就去敲門了。他一隻手敲門,另一隻手還插兜里,樣子十分猥瑣,他就裝着撓痒痒,門打開了,當然是王瑩,朝他一笑:“沈老師過來了,有事兒?” “找上官主任要篇稿子。” 王瑩等他進來,將門掩上,沈少白故意踢踏着腿,邊走邊說:“我們那房內還有蚊子吶,看咬得我。” 王瑩在後邊看着他,以為真是蚊子咬了,便掩嘴笑。 “小吳呢?” “吳老師外出採訪了。” 這個房間是個套間。小吳與小王在外邊辦公,上官雲婷就在小房間內辦公。她早聽到沈少白過來,便往老闆椅上一靠,一隻手支起下巴,一雙眼睛就盯着門。門,開了。沈少白進來,苦個臉兒,又笑。 上官雲婷沒理他。 他雙手隨即將門掩上。 上官雲婷直衝他瞪眼睛。 “上官主任,郵政公司的那篇稿子呢?”沈少白扭臉朝外故意大聲問,然後就來到上官雲婷身邊。上官雲婷沒說話,只看着他,伸手過去,沈少白就依過去摟上官的頭,上官一揚脖躲過去,低聲道:“乖,——。”
4
外間裡的電話陡然響起。 套間內的上官雲婷與沈少白驚得臉都白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伸舌頭,又咧嘴,而後上官雲婷抬肘將沈少白往外一碰,用手按着他的,揚眉笑了,低聲說:“老實會兒”,這時,就聽到王瑩在外間,細聲細氣喊:“上官老師,宣傳部李處長的電話。”若是其它單位的電話,上官雲婷會讓他們重打,轉到她座機上來,然而這宣傳部新聞處長的電話,她說什麼也不能不去接的,便挪開身子,嬌柔地摃一下沈少白,將門扯開,過去接電話。沈少白經過電話驚嚇,就咬着嘴唇,靠桌子邊直喘粗氣。他又有點恨自己,同時也恨這個老娘們!這個老娘們,就像孫悟空金箍棒劃的圓圈,讓他身體內的欲望小妖,左右掙脫不開。他就像被她罩住一般,既痛恨,又思戀。其實,每次與上官雲婷做完,或多或少,他都覺着噁心,然而,每做之前,那種渴念,難以擺脫。上官雲婷在外間說說笑笑,沈少白不想聽,一刻也不想呆,便拽門而出。上官雲婷好像沒看見,拿出平常日裡特有的上級對下級那股傲慢來,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點着頭與別人通電話,根本沒在意,好似剛才的事情不曾發生。 “沈老師,走呢?” “嗯,過去趕緊趕篇稿子。” 沈少白出去了,一揚臉兒看見蔡逸凡端着臉盆出來打水。她是從政教部出來的。說明她在政教部當實習生。沈少白見她端着水盆過來,眼珠一輪,見走廊上並無別人,便朝她笑笑,算是打招呼。誰知蔡逸凡卻扭臉到後邊看看,沒人,這時才知道他是沖自己笑的,也笑一下,就過去。蔡逸凡一笑,一隻小虎牙露出來,臉蛋上還旋出來兩個甜甜小酒窩。這笑,便若涼涼的泉水,將沈少白從眼睛到內心,剎時洗個透淨。沈少白往後邊撤撤,想等到蔡逸凡,不想,上官雲婷急燎燎地拉門出來,一看沈少白還在走廊上呆着,劈面就對他說: “稿子送審了就快些回家去,安妮在家病着呢!” 沈少白剛要答應,蔡逸凡端着半盆子水,從衛生間出來,見到他倆,一笑,叫了聲:“老師好”斜着身子,裊裊走開。上官雲婷盯着蔡逸凡,掂着的小提包往腋下一夾,問道:“這小女孩是誰?啥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沈少白不好回答,只說了句,他也不知道。上官雲婷狐疑地看看沈少白,“快回辦公室整稿子,快些回家,安妮還發着燒呢!”說罷,下樓走了。“我偏不早些回去,你管得着!”沈少白心內嘟噥道,但卻是很聽話的,迴轉辦公室去。沈少白打內心裡怕上官雲婷。 為什麼呢?這,還要從三年前的一個秋夜說起。
5
三年前的秋天,沈少白從京城一所大學畢業回到蓮城。 同學們考研的考研、出國的出國、留京的留京,沈少白毅然決然地回到蓮城,是因為這裡有他的家。少白的家就住在蓮城下屬一個小縣內。父親年歲大,母親去世早,他兄妹三人,又是家中老大,沈少白想若工作能離家近些呢,好壞對家裡也有些照顧的。然而,讓他始料不及的是:一個多月下來,他跑遍蓮城所有企事業單位,不是單位不需要人,就是需要人的單位不聘他!好奇怪的,自己明明是京城一流大本,回來到這個小城,竟然會找不到工作!沈少白納悶得直搔頭。其間,沈少白回過兩趟老家。提起這事兒,他的父親便搖着頭、嘆口氣,對他說:“孩子,咱們這地方找工作不興文憑,看關係的。咱們家又沒啥有本事的親戚,在市裡邊又沒一個熟人,你還是回北京看看吧。” 小沈沒聽他父親的。既然回來了,再回北京去,幹嗎的!沈少白一扭頭徑返蓮城,並決計要在這裡紮下根,混出模樣來。然而看看又是十多天過去,沈少白兜里的錢已所剩無幾,工作的事兒,還是沒眉眼。這,不由得便使少白着急了。昨兒一夜,他思前想後,輾轉反側,又沒睡好覺,好容易瞌上眼兒,天已明了。沈少白一骨碌爬起身,因租住的是人家二樓,沒水龍頭的,只好端了水盆下樓去洗臉。猩紅的秋陽正打在牆頭上,紅得像一片暗暗火焰。幾隻麻雀在電視天線上嘰嘰喳喳,跳躍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仿佛上演着一場皮影戲。牆根處植着株無花果樹,旁邊是一棚葫蘆架,幾個小葫蘆,電燈泡一樣垂下來。沈少白剛下到樓梯一半時,忽聽見幾聲女子的呻吟聲。 是那種很暢快,又很難忍的吟呻聲。 沈少白趕緊停下來,將背包往後扯扯,就聽見那聲音愈大愈暢快,接着,便是女子的咬叫聲:“快,快——用勁兒!” 沈少白一下子明白了—— “大早上的,這小兩口兒!”沈少白轉回身,不好意思驚惹人家,就又上樓去。自打租住以來,沈少白常常碰見這類尷尬事。這是一處小院子。樓房,頂底六間,外加一間小平房。其中樓下三間,因為放家什,房東沒對外出租,其餘倒是全租的。然而,除去小沈租得樓上最東邊一間和這對青年男女租得小平房以外,小院內再沒別人租住。起開始一兩天,沈少白起來得早,早早的就出外找工作,晚上,很晚才回來,與那對青年男女相見得稀。自然,對他們沒有多少印象,只是感覺他們穿著挺時髦,也挺前衛的。特別是那個女的,大秋天了,還穿着一套短套裙,腰肢很細,頭髮披卷。後來,忽然一天,他貪睡懶覺,起床已是七點多了。也像今天這樣,他正下樓梯呢,猛然聽見女子的叫聲。起開始那聲音很細、很綿;慢慢變大、變急,陡然仿佛是被掐了一下子似的尖叫起來。當時,沈少白愣在那裡聽了一會兒,“嗯!”他故意大聲清清嗓子,然而小平房內的歡叫聲並沒熄止,反而叫得更歡。一時沈少白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只好退回房內。呆了一呆,沈少白出來停在平房頂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兒,擴擴胸,伸伸腿,時不時往樓下瞟幾眼。他看見那女的精神煥發,臉龐紅潤,走起路來一彈一彈的,像腳底下裝了彈簧,又洗衣、又做飯,在院內忙碌着。這小兩口兒是做什麼職業的?白天不上班,晚上回來那麼晚!這時,只聽那女的,嬌滴滴地喊:“小強,小強,起來吃飯啦。”連喊幾遍,無人應腔,便一邊擺手將水珠甩去,一邊在睡衣上擦拭,忽然仰臉看見沈少白佇樓上正望着自己呢,笑一笑,臉就紅了。然後,就又開始喊:“小強,小強,起床吃飯哩。” 沈少白下樓去。 兩個人互看一下,都笑了。 那女的嘟噥一句:“這個懶豬,還睡呢!”一面笑着,一面往屋裡搖搖而去;小沈呢扯開小院門就出外了。 不想今天,沈少白又撞見這樁尷尬事兒。當他退回到房間裡的時候,心裡暗罵道,這小倆口兒也真是的,夜裡那麼多時間,非趕早上這點兒啊!忽然,一探頭看見那女的抱着床大被子,笑盈盈地爬上樓來。沈少白剛要扭臉躲閃開,就聽那女的對他笑道: “沈先生,今天您休息呀?” 沈少白不好迴避,便在房內笑答道,起來晚,還沒走呢,心內卻說,還不盡怨你二位,大早上的亂折騰,是我不願意打擾你們好事呢!晨陽,染得門外空氣跟浸上胭脂水的透明薄紗一樣,那女子就隔着一層淺紅細紗,往一痕墨黑的鐵絲上晾被子。被子是金緞團花的,像叢大菊花,被女子抱着,又在細絲上搭了,不小心那邊的支架傾倒。女子與菊花,慢慢傾斜。沈少白見了,忙跑過去幫忙。紅的陽光,千絲萬縷飛揚開,像跳入萬千綢緞之內,沈少白過去一把扶住細鐵絲,那女子與被子便癱成一團。 女子卻摟着被子笑了:“謝謝您,謝謝沈先生。” “大家是鄰居,說謝就見外,不用謝的。” 沈少白說着,過去帶上門,便要下樓去。 這時,那家男子格登格登上樓來。
6、
沈少白笑着站住,意思是讓那男子先上樓。 誰知那男子也忙趔身往一邊讓讓,道:“沈先生先下!”沈少白不好再說什麼,也不知人家姓什麼,不好跟着叫小強的,便點點頭下樓去。剛要拉門出外,忽聽樓上男子喊:“沈先生——您的背包!”沙少白忙回頭一看,果然背包不在,仰臉兒看見平房上那個女子笑着,雙手舉着他的背包,正朝他晃呢。“瞧,我這記性!”沈少白笑着打了下腦門,轉身要去上樓。樓上那女子卻抱着背包給他送下來。沈少白連聲說着謝謝,接過,就聽樓上男子問道:“沈先生,您是在哪兒工作的?”“哦?我麼——大學剛畢業,還沒找着工作呢。”沈少白答完,又問:“你們咋知道我姓沈?你貴姓?”樓上男子掏出一包煙揭開。樓下女子搶先道:“你來住之前,房東就通知我倆了。——他麼,姓王,你叫他小強就行啦。”“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行為舉止也不太像蓮城的。”那個叫小強的垂眼看他。沈少白笑了笑,道:“土生土長蓮城人,不過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學。”“怨不得!”樓上男子開始用河南腔說話了,“我想,你可以先到我們那兒先干着,反正哩,我們那兒夜裡忙一陣兒,白天也不耽誤你找正式的工作。” “這倒也是辦法!沈先生真的可以去我們那兒先干着的。” “你們哪裡的?” “蓮城大酒店星巴克歌舞廳。” 沈少白作了個鬼臉兒,道:“我一不會唱歌,二不會跳舞的。” “你可以先考慮考慮,去我們那兒當個服務生啥的,一個月八百。”樓上男子抽出一根煙,在樓上沖樓下的沈少白讓讓,沈少白搖手,那男的就叼上,然後掏出火機“啪”打開,點煙,濃濃吸一口,迎着朝陽吐去。煙霧,像團麻線,飄飄裊裊,不一忽兒,便將男子的頭臉遮掩。 這時,沈少白才意識到,這男子所有的彬彬有禮全是裝出來的,就要轉身走,忽聽女子厲聲對那男的說:“王小強!你好好給人家沈先生說話,瞅你那土匪樣兒,我就看不慣!”然後沖沈少白很歉意地笑了笑,“他就那德性,您甭跟他一樣兒,不過,您真的可以去我們那兒先干着,騎馬好找馬,咱地方上不像大城市,做啥事兒挺認人的。”說完,又瞥一眼樓上那男子,“他嘛,心眼兒不壞,就是說話直,‘刀子嘴豆腐心’,在我們那兒當副經理——”話還沒說完,樓上男子給截斷了,大笑着指點女子,道:“我說馬艷艷,甭給我旋高帽子,我可經受不起!” 一句話,說得樓下的小沈與小馬,看他一眼,都笑起來。
7、
沈少白出外遊蕩一天,這單位也找、那單位也看,工作還是沒有着落,只好垂頭喪氣往住處走去。深秋的夜晚,已很有些寒意。夾路兩邊的梧桐樹,一片一片往下散發葉子,像一群一群飛落的蝙蝠。風一吹,將這個世界攪得有些暗,也有些亂。沈少白裹緊夾克,背包似乎很沉,壓斜他的左肩,勾着頭,他走在這條寂然無人的小街上,一時間,有點萬念俱灰,連續的碰壁,他竟有些懷疑自己的能力,在這樣一個城市裡混,他覺得如此無助與卑微,就若陷進無邊的汪洋大海,再怎麼掙扎,總是沒有生的希望;也若墜入一眼枯井,或一座牢房,再怎麼跳躍攀爬,總是找不着墊腳讓自己掙脫而出。自己好像被人類拋棄一般,所有遇着的人,他們都抱成團兒,對他漠視與牴觸,銅牆鐵壁一樣豎立他的面前,讓他無法逾越與融入。父親的話,又響在耳邊—— “孩子,咱們這個地方不興本領,興關係的。咱家沒有好的親戚,沒有幫手兒,你就是再有本事,也沒有用的啊。你還是走吧!到別處去!” 然而,沈少白究還是不信,他竟脫口而出一句北島的詩:“我不相信夢是假的!”他猛然揚起頭,握起拳頭,揮動着右手!他不相信,這一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不需要他,他也不相信自己深愛着的這片土地會拒絕他!落葉,在他周圍朴簌簌掉着,宛若黑雪。迎着落葉與風,他向有燈光的地方走去。那是家小餐館。沈少白找着空座位坐了,要碗熱乾麵吃。服務員將面端來。他一摸褲兜兒,錢快花光,房租還沒着落,如果實在不行呢,真該去求鄰居王小強——先去歌廳當服務生吧,能掙八百是八百,先混個有吃有住再說。真不能再這樣熬下去了!沈少白這樣想着,乍一抬頭,見餐館櫃檯上擺放着一台電視,便抽出筷子,一邊吃麵,一邊有一眼沒一眼看電視。電視裡正播放着本市司法界舉辦的法律知識競賽。忽然,一個“光頭”橫進來,衝着餐館老闆就叫嚷: “一盤花生米,一盤豬頭肉,一瓶雪花啤酒!” “好的!”老闆笑眯眯應道,忙轉身走進廚間。 “光頭”眼睛四處一掄,隨手將少白身邊的椅子拖過去,倒坐了,點起香煙,一邊狂抽,一邊指手畫腳:又是粗聲粗氣招呼倒茶,又是要服務員去調電視節目。“學點法律知識有好處的。”沈少白扭臉沖他一笑。“光頭”翻眼盯了一下沈少白,眉頭子蹙蹙,猛吸一口煙,沒有說話。沈少白伸伸腰身,活動了一下脖頸。這時,電視畫面切到一個領導講話。這位領導怎麼這樣面熟?!沈少白覷眼待要細看時,不料“光頭”卻一步搶去,一頓“啪啪啪”亂扭,將台換掉。然後,轉身咧嘴笑道:“這人叫吳雄飛,政法委書記,聽他瞎日白弄啥!還不如看成龍!”“吳雄飛?莫不就是初中語文老師,吳雄飛吳老師?”沈少白想到,剛要去央“光頭”換過台去細認認。猛然間,從店外闖進來七八個年輕人。他們或掂刀或提棒,氣勢洶洶,一徑朝“光頭”奔去。“光頭”見罷,還沒跑及,便被這些人嗷嗷叫着摁倒在地,一陣狂打爆揍。不一時,“光頭”血流如注,抱着頭,“爹呀娘呀”大呼小叫。然而,小餐館內竟無一人敢管。那些人,揚長而去。沈少白見狀,過去一把攙起“光頭”,招來輛三輪,將受傷的“光頭”送到附近衛生所包紮。“光頭”心中氣不過,剛包好頭上傷口,便掏出手機,哭喪着臉,囁嚅道—— “強哥,強哥,快來!兄弟我被人打了。”
8、
一刻鐘不到,兩輛昌河麵包車驟然停在衛生所門口。隔着落葉,沈少白看到從車裡跳出一二十個“黑衫人”!他們或掂刀,或提棍,或拿鞭子,一律穿著黑綢衣綢褲,頭髮大長,個個凶神惡煞般的,罵罵咧咧,一古腦擠進衛生所來。其中兩位,上來不分青紅皂白,一把攛起沈少白的衣領,揮拳就要打,早被“光頭”趕忙攔腰抱住,——“朱哥,熊哥,快鬆手!這哥們兒是兄弟的恩人!!”“哦——!這不是沈先生嗎?!”接着,便聽見一片爽朗的笑聲,一個青年從落葉下閃了進來。“小強!咋會是你?”沈少白驚愕地問道。“正是兄弟!來——大家認識認識!這位是我的鄰居沈少白,沈先生。北京過來的大學生!”王小強向大家介紹道,然後轉身又逐一向沈少白介紹他帶來的這些人。這些人,點點哈腰,沖沈少白連笑連道謝。介紹完畢,大家圍攏在“光頭”跟前,噓寒問暖,然後各各又是摩拳擦掌,義憤填膺的,嚷叫着要找打人者,給哥們“光頭”報仇! 這個說:“強哥,早晚都得給他們來場火拼!下決心吧!” 那個說:“對!強哥,不給那幫人顏色看看,他們心裡不服哩!” “對,對!干!拍死他們去!”眾人隨聲附和,一時間,小衛生所內群情激昂,殺氣騰騰。沈少白忙向王小強使眼色,走出去。王小強撥開眾人,跟了出來,問:“沈兄有何高見?”“我不知道內幕,也不知你們之間到底有多大冤讎——”沈少白一語未了,王小強接過話:“都是生意場上的對手!原先那幫人承包蓮城大酒店歌舞廳,經營不好;現在兄弟我承包了,生意才說見好,他們就眼紅!瞅見沒?那個小非,就是‘光頭’,在歌舞廳當保安,今兒休息,不想就被這些人擠着打了。”“此事宜緩不宜急,報仇也不在這一朝一夕,更何況人家能在今晚出手,必定做了周密安排,若你們今晚就殺將過去,怕是中了人家埋伏,要吃大虧的!” “沈先生的意見是?”王小強擺一下手,作了個撤退的手勢。“對,先讓大家散了。你們好好合計合計,然後再說。”王小強過去一把握起沈少白的手,一邊搖,一邊說:“聽沈先生的,你幫兄弟出出主意。”說罷,進屋勸眾人驅車散去。只留下“光頭”和他,招了輛面的,非請沈少白坐上,說要去梅苑大酒店開間房,找幾個美妞,一邊玩,一邊好好與沈少白談談。沈少白想制止,哪能制止得了,早被他二人連推帶拽請進車內,一溜煙兒,直朝梅苑大酒店奔去。梅苑大酒店是蓮城市唯一一家五星級賓館。它原是市委招待所,為適應近幾年發展,里外裝修,又加置游泳場、保齡球館,客流量自是別處所不可比。奔馳、奧迪與各種小車已擠滿賓館前空地。小夏利繞到酒店院內,徑自開到賓館玻璃轉門前,早有一個年輕男侍者過來,拉開車門。沈少白三個下車,男侍者將“光頭”小非攔住,不讓他進,說帶着傷,怕驚嚇客人。小非眼睛一瞪、眉毛一豎,正要發作,被王小強勸住:“這樣吧,小非,你打車到別處玩去。”說罷,從兜里掏出幾張錢遞給小非,小非不接。沈少白說:“我們回去吧。哪不能說會兒話的?”王小強盯一眼小非,小非趕忙接腔道:“沈哥,你不能走!”說了,又轉臉兒對小強,道:“強哥,我先回去吧。”“也行。好好養傷!”三人分手。王小強帶着沈少白穿過酒店大廳,從左側垂花門進去,走過一道遊廊,直接來到桑拿部。桑拿部站台的漂亮小姐,見他二位來了,嫣然一笑,“先生請到那邊換鞋。”說着,左臂往邊一揚。這時,早有兩個穿白衫衣打藍領帶的男生,一人提一雙拖鞋微笑着邀請二位沙發上坐下。沈少白看一眼王小強,剛要說話,王小強拽着沈少白,“請吧,沈兄。”沈少白聽到王小強改口喊他“沈兄”,搖頭笑笑,只得勉為其難跟着過去坐了。二位換罷鞋,由服務生引領着走進桑拿浴池前廳,換上浴衣,走到一個大的游泳池邊。池子四邊石壁內鉗着大屏幕電視,播放着陽光、美女與沙灘。沈少白說:“王先生,我們是鄰居,這樣破費沒必要的。”“別喊我王先生,叫強哥,我肯定比你大!”二人論論年齡,果然王小強長沈少白一歲半。“我說強哥,都是自己人,花這些錢沒必要,還不若省下來,改善一下你與嫂子的居住條件呢。”“你嫂子?哈哈!你指的是馬艷艷?”王小強笑道:“才不是的。她只是我的女友!在我們那兒陪客人跳舞的。”說罷,脫掉浴衣,縱身跳入池中。沈少白也跟着跳入進去。“我說沈弟,你就是太書生味了。在咱們這地方混,書生氣是要不得的。怎麼樣,下一步咱哥倆合作,你當我‘師爺’,在蓮城這地面上咱哥倆拉一幫人,弄些大事,咋樣兒?”“當然行了。但是不能違法。”王小強呵呵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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