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印象（五。美食，放歌，勁舞）
一餐美食，不僅僅是感官上的享受，也往往使人振奮，甚而帶來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一刻。西班牙人一定深明此義。此說比不全是因為滿街的咖啡與酒館， 更多的是那認真的勁頭。到了西班牙，路邊咖啡館的櫥窗總是以其明艷的色彩在不經意間吸引你的目光（圖1,2）。定睛望去，裡面總有一副風情畫（圖3,4）。
人們或在享受片刻悠閒，或與朋友們侃侃而談。粗粗一看，西班牙食品的主流基本有兩大類∶火腿與海鮮。從北到南，每個城市的每條街道上，必有火腿店。一進門，只見眾多火腿香腸倒懸於梁，重重疊疊地從房頂垂下。店小二手持雪亮的大刀，讓人想起“水滸”里切牛肉的夥計。只見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從火腿上切下尺把長近乎透明薄如蟬翼的一片，那功夫絕非一兩日可練成（圖5）。店裡也總是有眼巴巴的顧客，排隊等候店小二大刀伺候，
雖然櫥窗里滿是一盒盒已切成薄片的火腿。火腿種類繁多，不知道有多少種。但對我們來說，除了標籤上的名字不同，顏色深淺有別而外，看起來都差不多。每片火腿都是紅彤彤夾雜着白色的脂肪，半生不熟的樣子。再者那火腿似乎每天都掛在那裡，店裡瀰漫着不太令人愉快的氣味，讓我們心懷疑慮。但西班牙人的熱衷促使我們挑選品嘗了一些火腿，味道還不錯，但終是難以體會欣賞細微精妙之處。那口味大概是要從小培育出來的。火腿的重要地位是與“塔帕斯（Tapas）”連在一起的。塔帕斯是幾乎所有的飯店酒館裡都賣的下酒菜，有點像是孔乙己的茴香豆或幾十年前北京街頭那些沒有名字的小酒館裡買的小腸豬頭肉之類。塔帕斯多是一兩片火腿香腸，也可以是一小片麵包加乾酪，或是幾粒醃橄欖。只要是能入口下酒的東西，都可稱為塔帕斯。每晚八九點鐘以後，沿街的酒館裡擠滿了人，人手一杯紅酒或啤酒，或坐或立，就着一盤塔帕斯，或獨酌或聚侃，直到入夜。看的眼熱，也走進酒館，不用說話，酒保倒上一杯啤酒，遞過一碟塔帕斯。吃完喝完，扔下五塊錢就走。塔帕斯大名鼎鼎，不是因為精緻好吃，而是便宜快捷。當然所謂便宜，在南方與在北方大不相同。在南方，一塊多錢可以買半打啤酒，比礦泉水還要便宜的多，多爽。愛吃的人一定要到南方過癮。大多數酒館裡的塔帕斯大同小異。可也有店裡的塔帕斯非同凡響。我們在小城龍達盤恆一天，那裡有一家頗有名氣的塔帕斯店。與別家不同的是，小店只接受網上預定的客人。門帘非常小， 以致我們從門前徘徊數次，仍然幾乎失之交臂。落座後，店主送菜單來，與我們寒暄，實際上替我們點菜。因為他的菜單如此獨特，不要說我們，大多數顧客也多不得要領。每碟塔帕斯都很小，可是非常精緻，食材多樣，味道新奇，甚至有點日餐風味，絕非火腿塔帕斯可比，令人 奇興奮。店主說他確是游曆日本後，有意把日餐元素引進他的塔帕斯。這次的經驗實在是超出乎我的預期，因直到上菜之前，我完全沒有期望。當然，像這樣專心於塔帕斯的店主即使不是獨一無二，也是絕無僅有。要找到他們，不僅要有運氣，更要像我太太那樣下點功夫去找。好在當今有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網絡，也就有了這種可能。無論如何，至少目前，這種新潮的塔帕斯還是不可能撼動火腿“中流砥柱”的角色的。品嘗塔帕斯，還是要啃火腿。
提到海鮮，不能不提海鮮飯。印象里大街小巷裡大大小小几乎每一飯館都賣海鮮飯。不知是西班牙人痴迷， 還是因為名氣大了，專做遊客生意。反而讓我們沒了興致。二十年前在新澤西一家小飯館吃過一次海鮮飯，太好吃了。雖然味道已然記不清了，但還記得當時的感受是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比中國的大米飯還漂亮好吃的黃米飯。可到了海鮮飯的故鄉，卻沒了興趣。只有一次，在馬拉加的多少有點荒涼的海灘上，幾個人在陽光下支了個攤子，賣海鮮飯和烤魚。飯堆在大鐵鍋里。魚則用木架撐開，一排排立在海灘上的篝火邊，煙味裹着香氣，隨着海風，直撲人面。可惜當時我們剛剛吃過中飯。待夕陽西下時，我們找了回去，已是人去灘空,錯過了機會。有時會覺得困惑，熱愛海鮮的西班牙人難道只能做海鮮飯炸魚醃竹蟶？也許我們腳步匆匆，沒能找到西班牙海鮮的精髓。看來我們需要導遊， 更需要“導吃”。網上有很多信息，只是太零碎，需要花很多時間梳理，且不能提供一個比較完整的理解。理想的導吃，不僅引導我們找到美食，更幫助我們理解“吃的文明”。
西班牙人對海鮮的熱愛，在巴塞羅那的農貿市場裡可見一斑。那裡賣生熟海鮮的攤位占了多半個巨大的市場。而攤位上魚蝦種類繁多，大多叫不出名目。但生鮮無比，實在是讓人眼熱生津（圖6,7）。也有攤位在賣油炸，生醃，燉湯的魚蝦，外帶啤酒白酒，讓人當場過癮。
這個農貿市場實在是個值得一看的地方。至少是我看到過的最漂亮最誘人的市場。我是在逛哥特角時隨着人流不知不覺走入這個市場的。鮮花，水果，香料乾果（圖8,9,10）。
哦，顏色之鮮艷， 心動魄。有這樣的市場享受生活，巴塞羅納人有福啊。圖9 最右側鮮紅的水果是柿子，果肉甜美香糯細膩，味道與在北美常吃到的富有柿回然不同。住在馬德里時，我們每晚都要到附近的雜貨店買幾個這樣柿子，塞進肚子，才覺得盡興。不能不提的還有橙子。十二月是橙子成熟的季節。南方的城市多以橙子樹為行道樹，此時非常漂亮。乘火車穿過安達盧西亞的原野，鐵路兩側常可見大片的果園，望不到頭的橙林。墨綠墨綠密密層層的樹葉掩映金黃的橙子，像是暗夜天空中的無數繁星。新摘橙子的甜美難以形容，吃了還想吃。而且便宜的難以想象。啊，溫暖誘人的南方。不過聽說夏天的南方可是非常熱的。
時近 誕，走過的每個城市的主要街道的上空都懸掛了多彩的霓虹燈。入夜，一家一家的人們湧上街頭，挽妻攜子，呼朋喚友，逛街購物，紓解節日帶來的興奮心境。尤其在塞維亞的那幾天，街上總是人潮洶湧，不知是外來的遊客，還是本地給自己放了假的居民。下午時分，在大主教堂附近的街道上，幾次碰到小小的樂隊，吹着喇叭，敲着大鼓小鼓，在街上巡行，吸引着一團一團的人群。雖然有點吵鬧，但帶來的熱烈的氣氛，讓人心不由得隨着他們的節奏跳動。到了晚上，我們迷失了方向，但已然不在乎了。汽車馬車都不見了，街上滿是行人，且人聲鼎沸。只能緊拉着孩子的手，生怕她在瞬間被人群衝散。可有不時被街上飄來的歌聲吸引，試圖擠入人群。人群環繞的是合唱團。每個合唱團都是十幾二十個人，走到一個路口，或是一個寬敞的地方，就停下來，打着手鼓，彈着吉他曼陀鈴，唱個十幾分鐘。向前走動，換個地方再唱。聽不懂唱的是什厶，但歌聲清越動聽，一定是歡快節日的歌，讓人捨不得 開。唱的人顯然陶醉在自己的歌聲里。更是吸引層層疊疊入神的觀眾。有的唱團里都是大叔老嬸，有的唱團多是少男少女（圖11，12，13）。
男男女女的歌者，不像是職業的團體，但也一定不是臨時的組合，否則歌聲難以和諧如此。人們愛唱，愛唱的人們留下難忘的夜。孩子們也登上街頭的舞台，稚嫩的歌聲有點顫抖，似乎不那厶有信心，可觀眾照樣反應熱烈（圖14）。可能多是父母爺奶叔姨吧。
是夜，很晚才回到家。第二天早上， 歌聲鬧聲消退，只有街對面百葉窗上殘留的枯藤蔓葉留下一片餘韻（圖15）。
塞維亞是弗拉門戈（Flamenco）舞蹈的故鄉。到了這裡， 自然期盼着觀賞最原汁原味的傳統弗拉門戈。人們喜愛弗拉門戈，是因為它舞姿獨特，激情四射。弗拉門戈已經傳播到許多國家，說在西班牙的弗拉門戈學校還沒有在日本的多。如此一來，弗拉門戈產生了許多變種。當然弗拉門戈是一種個人風格強烈的舞蹈，很難說哪一個更純正。所有的弗拉門戈都是踢踏舞步與搖逸變換的身段，可共同點也就僅限於此了。在美國的弗拉門戈，可以穿着牛仔褲而不是長裙。不知到了日本， 是否可以有穿和服的弗拉門戈。為大眾喜愛的弗拉門戈，一定有一個魂。因為有了這個獨特的魂，弗拉門戈才與眾不同。可這個魂是什厶哪？再者，弗拉門戈原是民間舞蹈，可它卻很難在民間流行，因為舞者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嚴格學習訓練，才能在舉手投足間釋放激情與魅力。因而弗拉門戈沒有年輕的職業舞者。可如此一來，成本昂貴，弗拉門戈的傳承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聽說因為旅遊業的需求與推動，好的弗拉門戈舞者紛紛北上，集中到到馬德里，巴塞羅那這樣的大城市。因而到了塞維亞，我們卻有些猶豫。因為雖然期盼，卻不知能期盼些什厶。訂了票，走進劇場，劇場小得讓人有點意外。幾十張排列在舞台下的摺疊椅就是觀眾席。演出還未開始，兩張孤零零的椅子占掉了大半個舞台（圖16）。牆上掛着幾張色彩濃烈的畫，畫的是沉醉於歌聲掌聲吉他聲的人們。
周遭的牆上還掛了幾十隻大大小小的吉他曼陀鈴。有些樂器形狀奇怪，可能是因為從未見過。只從形狀上看是同類的樂器，實在不知道應是哪一種。大多數樂器顏色鮮明，掛着琴弦，似乎一觸就響。而少數幾隻已是斑駁，沒有琴弦，甚而缺少零件。每一隻樂器下面都標註着製作的時間，有的還有人名。不知是製作者還是曾經彈撥過它們的人。年齡最大的琴已有兩百多歲了。也許是傳奇中角色。傳奇的主角已逝，留下失聲的吉他。
吉他手進來了。是個年輕人。在這樣一個氛圍里，似乎有點太年輕。他講了些什厶 （圖17），
觀眾，大約寥寥十幾二十個人，卻無反應。顯然，觀眾都不懂西語。有趣的是，我注意到擠滿街道的遊人都說西語，幾乎沒有見到不說西語的外國人。而這裡的觀眾卻全是外國人。可見現今的弗拉門戈的生存多靠外國遊客的支撐。也許這個季節對外國遊人已是淡季，因而弗拉門戈也只有幾處小型的演出。與塞威亞的情形相反，幾天以後，我們發現格林納達的街道上儘是滿懷新奇興奮或滿腹抱怨的外國遊客，在狹隘的石階路上氣喘吁吁地爬上爬下。只能說外面的世界總是很奇怪。
吉他手開始演奏。開始時顫巍巍滾動的單音，緊跟着就是急切的泣訴。吉他手緊閉雙眼和嘴唇，全身用力，似乎壓抑着崩裂般的痛苦（圖18）。這一段獨奏很長，其間舞者與歌手緩步走上舞台，先是低頭靜聽，繼而緩緩起舞。歌手擊掌，時而以一聲悠長深厚的吟嘯助興。只是聽來這琴聲歌聲掌聲都是即興的，並非刻意配合。舞步加速，開始有了踢踏的節奏。舞姿開始舒展，但每一個動作都不是隨意盡興（圖20-23）。作為觀眾， 心中的期盼也隨着舞步的加速上升，期盼着更急速的節奏，更多釋放的張力，和高潮。忽然間，一切都嘎然而止。舞者在片刻的靜寂中迅速的消失在舞台背後的小門裡。
歌手坐到了舞台中央，開始了與吉他手配合的說唱。仍然是無詞歌，帶着滄桑的深厚顫音，來了，又消失了。聽不明白的道白和唱詞，只有聲音與琴聲（圖24）。是一段冗長的說唱。然而這是弗拉門戈的一部分，是傳統。
終於，舞者又出現了。換了一身色彩對比強烈的服飾。讓人覺得她的形象忽然變得明晰鮮亮。舞姿奔放起來。身段變化劇烈，而每一次手勢的轉變都好像在釋放着什厶，使人覺得眼前一亮（圖25-29）。在這一個人身上，收斂與張力之間不停地反覆轉換，爭鬥。淋漓盡致，過癮。
當我們 開劇場，演員們都不見了。不知在哪裡休息，準備下一場的演出吧。場外的街道上，遊人依然熙攘，但卻有點冷清的感覺。
西班牙印象（後記）
旅途的開始，陌生的環境和語言往往使人即興奮又焦慮，多少造成的人不安定感。甚而感受也有點混亂 。以後幾天， 隨着對時差，氣候變化的 應，以及對不確定性的消除，人始覺舒 起來。漸漸地，覺得自己已經在新的環境生活並開始享受。但往往這時候，旅途就快結束了。前往裡斯本的那個傍晚，坐在馬拉加空蕩蕩的機場裡，望着天空中燃燒的晚霞， 忽然意識到要 開西班牙了，遺憾甚而有點失落的情緒油然而生。遺憾是因為那些失之交臂的機會，馬德里的皇家收藏，古羅馬的水渠遺蹟，達利的美術館，起伏田野上蜿蜒的道路勾起人在那裡駕車的欲望。 失落的是很快要將旅途中種種的興奮留在身後，回到日常生活的慣性中去。那時沒想到的是後來的幾天裡，里斯本給了我們最後的 喜。大航海博物館裡精緻的細節，海圖，帆纜，四分儀，引人思緒丌千。深夜小巷邂逅精彩塗鴉（圖。30）。。
然而就像總是充滿生活的遺憾與失落也往往是生命中重要的動力，是那些遺憾失落的感受，更促使我把旅途中眾多鮮明印象記敘下來。十幾天的匆忙行程無法讓我們對伊比利亞半島的多變風采深刻理解。但即使只是一些印象，也總是在心頭徘徊不去。而印象又是如此紛雜， 一時難以成形。回到家，整理了旅途中近兩千張照片。這幾乎是個重新經歷過去時空的有趣過程。就此開始慢慢寫下這些印象和感受。寫到此處，覺得勾勒出大部分的感受，儘管仍有許多遺漏。應該提到龍達那長滿仙人掌的陡崖，那突 的山嶺與溝豁間的原野，讓人覺得似曾相識。如果看到“卡門”里騎馬跨槍的土匪從一個山縫中走出來，大概也不會 奇。到了這時候，腦子裡西班牙， 伊比利亞半島文化和歷史的碎片，好像被這一次旅行串在一起。一次旅行，雖然只是讓我們初識西班牙，卻使人有一種盛宴美食後的滿足感。這種滿足的感受，旅途中不常有。在隨後的法國東南行中，我們欣賞巴黎那數量 人的頂級文化藝術收藏，醉心於迷人的鄉野田園與林蔭小路，酒莊城堡與河流景致。也不倦地奔行於羅馬遺留的劇場，鬥獸場，和水渠殘跡。從巴黎到地中海邊的尼斯的法國，顯然比西班牙更豐饒。可這些並沒有給我們那種獨特的滿足感。也許是因為西班牙的多元多彩文化造成的強烈對比吧。貪戀你的美色，西班牙， 我們會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