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愛情

一年多前我“上山下鄉”的朋友說到了他的黃昏戀。我們討論的結果是，相信這確實是愛情所致。我同意他的做法，而且還有點羨慕他。

朋友和我一樣，曾有個極其糟糕的“出身”，也特別想上大學。後來大家都回了城；他讀了電大，當了一個部門經理。而後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後來的妻子，一個小他幾歲，老實巴交的女工。他當時在北京連個正經家都沒有，父母早就不在了，親戚們也很冷淡。他多麼想有個家！所以朋友一介紹這個女工，他就很快就決定結婚了。在他結婚前我問他“你真覺得和小Y（那個女工）合得來”？他笑笑，“我TMD是動物，我要性交。”

我無語。其實我的意思是“小Y和你有多少共同語言”。我倆都是知識分子家庭長大的，頗有些“小資”。是啊，我們也是男人。我相貌遠不如他。他高個兒，相貌堂堂，眉宇間透着漢子樣。憑着長相也可用挑一下嘛。我則是個“矬地炮”，女孩子們那會兒最瞧不上的主兒。終於有個姑娘不在乎身高，後來當然是我的妻子。我和她見面沒幾次就千方百計地要得到她的身體。這就是我為什麼聽到朋友的話無語。我們還有着動物性呀。

現在我和妻子成了老倆口，性生活也不存在了。呵呵，我現在總想着我們當初的性愛，那真的很有激情。我覺得愛情要是沒有了性愛的成分就很難再說是愛情了。那我現在和老伴兒還有沒有愛情？馬上，我又推翻了自己的結論：我們畢竟是人。現在雖然沒有了性愛，可還有彼此相濡以沫的情感，最起碼有濃濃的親情；這也該算是愛情的一部分吧？不過我覺得自己的這種解釋膚淺。算了，反正咱也不是搞心理學的。弄不清楚就隨其自然吧。總之，年輕時我們倆口子有着各自能滿足對方的生理欲望；人老珠黃了，彼此從對方身上索取精神寄託。要不怎麼有白頭偕老這個詞兒呢？當然，我們必須都容忍對方，甚至連對方的缺點都愛才成。相信朋友的家庭也差不多。

可朋友有了黃昏戀。對方是我們當“知青”所在農場的一普通東北“知青”，年齡相仿。不過當初我們和她一點也不認識。她不在我們幹活的分場。這些年網絡大發展，我們過去所作農場的各地“知青”在網上相互聯絡，越來越熱鬧。各個城市的這些老“知青”們相互走訪。早已是朋友的加深友誼，彼此言語相投的成為新朋友；大家都變成了“老來俏”。呵呵，有互聯網真好，不然我們內心太多的寂寞不斷地積累，會讓情感越來越變成一片枯黃“荒草甸子”。現在嘛，“荒草甸子”里有些“返青”；哇，猛然間還真有了錯了季的花兒——我朋友和這位普通的東北女“知青”就這麼相戀啦。

這可怎麼好？我們中間很多都當了爺爺奶奶、姥爺姥姥，很多都在為幫子女帶第三代。子女幾乎都已成家立業（離婚的也不少）；說實話，我們很多老“知青”這些年陸陸續續地已病死了15%以上。我們這些不能“發揮餘熱”的老傢伙們漸漸被社會邊緣化是必然的，一般地說，最終結果就是壽終正寢，早晚的事兒。可我朋友這個老頭兒愛上了一位小老太太！豈不是有點發瘋？

我的朋友在一次各地老“知青”的聚會上認識了這位東北女“知青”。他說沒聊多久他就被對方的氣質所吸引。什麼氣質？她不就是個普通的老“知青”嘛。別這麼不屑，氣質不是與知識和見識成正比的；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評價人的標準。朋友說他被對方的天真和純樸打動。這位東北女“知青”很早就因為丈夫行為不端離婚了。自己一個人把孩子含辛茹苦地養大。照她本人講：這些年一心一意地讓孩子長大成人，不知不覺就成了老太太；多少年心如古井。她也真沒想到，已經覺得自己就會這樣生活下去，怎麼就碰上了我朋友？她說“在他（我朋友）面前我幹什麼都不能控制自己了。我就想看到他。我可能發瘋了”。為什麼呀？她說不清楚。我朋友也說不清楚。甭問為什麼了；愛情往往就是說不清楚的。

被愛的老頭兒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瘋了。後來他找到我來討論愛情。真糟糕！我只是可以被他信賴。我哪兒懂愛情啊！一輩子就睡過一個女人，就是我現在的老伴兒。不過我們還是討論了很久。

朋友想了又想，認為自己潛意識裡就是想找個天真無邪的女性做老婆；可是成家立業這些年日子過得太匆忙，忽然間就到了六十多歲。他認為自己現在的老婆絕對是個好人，在一起搭幫過日子的時候很通情達理。他們在年輕時的性生活也是很完美的。但說到底，他的老婆不是他內心深處所嚮往的女人。如果沒有碰上這普通的東北女“知青”，他和老伴兒的日子極有可能就這麼過下去了。然而這個時候，他所嚮往的女人出現了。

“她不漂亮。就是年輕時也只能算是個相貌一般的女性。可我見到她以後，很快就有了情不自禁的感覺。我們有那麼多可聊的話題，真不可思議。是的，她不可能見多識廣，文化修養也和我們有距離。可我見到她就覺得很親切。真的，真的……”朋友喃喃自語，茫然地搖着頭。

那好吧。我們就認為這是“比較純”的愛情，可不是“煙袋鍋子一頭熱”哈。下面是如何面對的問題。鑑於還不敢斷定這黃昏戀能持續多久和中國文化的特性，我朋友和我都認為，應該開誠布公地對這小老太太說“我愛你。但我不能因此放棄我的家庭”（會不會認為我倆特別自私）。再，這件事情一定要儘量保密，因為我們不想因此會傷害到其他無辜的人（是否認為我倆道貌岸然）。

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兒；後來我就回了美國。等我再見到朋友。他說到和那“小老太太”的關係時我真是詫異。他倆找到機會便各自出門旅遊，匯合後就在一起相親相愛，甚至有完美的性生活！你能想象嗎，一對六十歲上下的人兒在一起像年輕人一樣的熱戀？然而這是真的！聽到朋友坦誠地敘說我都呆了。哎—喲—！然而，這正說明他倆是真誠相愛！而且，並沒有越來越冷淡下來的意思。

“我這種情況在美國會怎麼樣？”朋友問。我認為美國社會這種事情肯定有。大多數人會對自己的配偶說“我現在愛別人了，真對不起，我想我們該分開”。然後他/她和他/她愛的人一起生活。那意思是：過去愛你是真的，現在不愛也是真的。接受愛的選擇是不得不然的事。可在中國文化的氛圍下，這樣做是否妥當？我倆討論了很久，覺得很難辦。呵呵，成了“家裡紅旗不倒，外邊彩旗飄飄”。不過我堅持並不是這樣的。我朋友和“小老太太”是真誠相愛呀。另外，因為知道這事情的人嘴巴嚴，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內情。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那就“家裡紅旗不倒，外邊彩旗飄飄”吧。能在暮年遇到了愛情，不但使奇遇，也是幸運。我可不敢這麼大聲吆喝呀。

硬着頭皮去和自己的老伴兒說“看來我們得分手了”，真這麼簡單？朋友說他有多少個不眠之夜在想這件事。老伴兒於他至少是有濃濃的親情的。還有自己的孩子，幾十年來一直視父母這兒為“最後的堡壘”，怎麼能一下子塌了呢？那那位“小老太太”呢？她說“不論你怎麼做，後來發生什麼樣的情況，我覺得我會始終愛你”。她說自從認識了我朋友，覺得生活都不一樣了。

我朋友聽到這話眼圈都紅了。我只能無語。愛情有“黏黏糊糊”的一面，有時不但讓當事人不能快刀斬亂麻，旁觀者也無法說三道四。哎，不管怎麼說，還是為純潔的愛情祈禱祝福吧。

我朋友在和“小老太太”接觸的時候，她還說了她的女伴中的故事。有情人的不是極個別現象，而且有的長期保持與他人情人關係很久，十多年的都有。我過去在“荒友”聚會時聽到半開玩笑的話：老“知青”聚會，洗洗就睡。敢情這種事情是有的。我並不認為我們這些“荒友”都特“開放”，而是老大不小的返城後匆忙找對象結婚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