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se-chun:菜苗青青 |
| 送交者: Tse-chun 2016年02月27日18:45:3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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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按:連續幾天手機上反覆出現同一個電話號碼,由於其不在通訊錄中且我幾乎很少有友人電話,便一次次地予以忽略,兒子和老伴兒都過意不去,埋怨我不接電話。後來還是老伴兒替我接聽,對方是一位女士,稱自己來自原來我下鄉的鄉村,並報上姓氏。我一剎那並未反應過來,須臾方豁然起來,莫不是她------我鄉間好友的妹妹,未曾想到竟然生活在同一個城市!我回撥過去,原來真的是同屯子名叫“長春”的她。我記憶里,那是個衣着簡樸,梳有兩條粗辮,身材嬌小的農村女孩兒。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和她的姐姐一同趕着各家各戶的豬只向着屯外草甸走去,她姐姐揮舞着一根長棍,而她不時地拾起地上的土疙瘩拋向不守規矩的豬娃,那身影仿佛田園風光畫中的鮮亮人物。我們40年後首次通話,並且連上如今時髦的微信,由衷地感嘆時光荏苒,時代變遷!在以後的網聊中得知,她已然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現正在同城西南部她兒子家看孫子,可謂子孫滿堂,其樂融融。我提到她們放豬大甸子的情景,以為她會興高采烈,沒想她卻痛苦得要命,說那種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想起恨不得死!看來,別人眼中田園般的風景,卻是風景中人物的苦澀與不甘。我翻出舊日的文章《菜苗青青》,其中的主人公即是當年的村姑、如今的婆婆的她,用以紀念那段艱難困苦的歲月和逝去的韶華青春。
菜苗青青
雨,紛紛揚揚地下了一整天,黃昏十分才悄悄地停了下來。我喜不自勝,推開門走了出去。
夕陽從雲縫中露出緋紅的臉,把金色的光塗抹在潮濕的大地上、濕漉漉的土屋上、滴水的樹枝上。鳥兒在樹上婉轉地歌唱,家家戶戶的煙囪中升騰起淡藍色的炊煙。我在鳥鳴和煙靄的陪伴下,沿着被牛羊踐踏的泥濘土路,小心地選擇着落腳點,向屯中彳亍而行。 路過井旁的矮泥牆時,牆那邊的竊竊低語吸引了我,我好奇地走過去。 透過泥牆頂上滿插着的樹枝縫隙,我看到一個身穿白色小褂的小伙子蹲在地上,他的袖口高高地挽起,露出肌肉發達的胳膊,粘滿泥土的兩手小心翼翼地把嬌小的菜苗栽進土裡,他身後面留下一排齊齊整整的菜苗。一個身着粉紅色坎肩的小姑娘在他後面,正拎着水桶,細心地給剛栽的菜苗澆水。
他們是邢家兄妹,我的熟人。見到他們忙碌的樣子,我笑了,戲謔道:
“又在搞資本主義哪?”
他倆同時抬起頭,同時笑了起來。哥哥長軍,是隊裡的民兵排長。他面龐方正,膚色黝黑,牙齒白得發亮。妹妹長春,是個半勞力,當地人稱為“半拉子”。她身單體薄,鴨蛋型的臉上有一雙深邃的大眼睛,放出稚氣的光。長春放下桶,直起腰,閃動着大眼睛,似嗔非嗔地回敬我:“你才搞資本主義呢!見天價不幹活兒,這兒溜一趟,那兒溜一趟,像個盲流。” 長軍站起來,搓着手上的泥,微微一笑,說:“才剛下雨,抓緊補種,菜才容易活。”雖然天並不熱,他的臉上卻滲出了汗珠,胸部已經是濕津津的了,凸顯出疙里疙瘩的肌肉。望着他們樂而忘苦的神態,我胸中湧起了一股敬佩之情,由衷地讚嘆道:“你們真能幹呀!”
“誰要你當說客哩!”一個聲音響在耳旁。
我驀地一轉頭,長春亭亭玉立在我的旁邊――她出來打水。
我忙從手中接過水桶,一邊搖轆轤,一邊揶揄她說:“瞧你髒了吧唧的手,還來打水?” 她反唇相譏,說:“怕埋汰就別吃別喝!不做埋埋汰汰的活計,哪有香香甜甜的吃食?” 我無言以對了。她說得真好,若沒有泥里水裡地苦幹、風餐露宿地煎熬,黃土何以開墾,豐收何以取得?勞動是神聖的,是人生的基石,是生活的主宰。任何輕視勞動和勞動人民的思想都是可鄙、可恥、可惡的。
她拎起我遞過去的一桶水,忽閃着大眼睛,不無自豪地對我說:“到秋來我家嘗一嘗我們種的菜,保你滿意,保管你不想你的北京、你的家、你的******”她戛然而止,兩頰湧起兩朵紅暈。
“別瞎白劃了,”長軍厲聲地說,“眼見天就黑了,不麻利點兒就不趕趟了。”長春向我狡黠地吐吐舌頭,拎着沉重的水桶,趔赽地走向她家的園子。我追上她,奪過水桶,加入他們的勞動行列。
從那以後,我便正常地出工勞動了,因而也就無暇光顧邢家的小小菜園,把那細小的菜苗都淡忘了。
一天歇晌的時候,我去屯中挑水。一出門便仿佛置身於燒紅的磚窯中,悶熱得使人喘不過氣來。抬頭望天,空中沒有一絲兒雲,太陽像火球似的懸在頭頂,流瀉出耀眼的白光。一絲兒風也沒有,樹枝無精打采地低垂着,樹葉像霜打了一般地發蔫。狗趴在牆蔭下耷拉着耳朵,吐着紅紅的舌頭,喘着。
我急急地走近機井旁,邢家的菜園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想起應該看一看那些菜的長勢,於是便走近矮矮的泥牆。
園子裡已是綠油油的一片,細嫩的菜苗長大了,張開了嫩綠的葉子,挺起了腰身,仿佛在向人們致意。它們的主人――邢家兄妹正緊張地工作在綠色之中,蹲在菜畦間,手握小把鋤頭,仔細地清除着雜草,疏鬆着土壤。驕陽似火,曬着他們的臉,烤着他們的身,擠出他們體內的水分,旋即又烤乾它,把層層疊疊的汗漬印在他們的衣服上。他們的頭上、臉上、身上都蒙了一層黃色的沙土,汗水流淌下來,使臉和頸留下一道道泥溝。然而,他們全然不顧,依然執著地鋤着鋤着。
此時此刻,我才深深體味“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首古詩的全部蘊涵。勞動是艱辛的,收穫是不易的,這艱辛和不易只有那些來自參與其間的人才有體會。正因如此,他們才熱愛勞動,珍惜果實。而那些與人民隔膜,視人民為草芥、只會“把扇搖”的“公子王孫”們才蔑視人民的疾苦,置人民於水火而不顧。
我看着他倆辛勤勞作,一種愛憐之心油然而生。我迅速地打了一桶清涼甘冽的井水,送進邢家小菜園子,讓他倆解渴、沖涼。
不知過了多少天,隊裡突然敲鐘把社員集合到“文化室”。我去得遲,到那兒時,會已開始了。我懶懶地站在門外,聞到一陣陣從門裡湧出的汗和煙草的混合氣味,聽到時斷時續的議論話語: ******
“為啥要毀房前屋後的園子?”
“這就是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堵不住資本主義的路,就邁不開社會主義的步嘛!”
“這規定也誠死性了,靈活點兒不行嗎?”
“不行,必須不折不扣地按上級的規定辦:房前的園子超過兩米、兩旁的超過一米的都得毀。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
“那老邢家的園子都在房西,咋整呢?”
“按規定辦。”
******
我的心縮緊了,周身微微地抖動起來。好個“按規定辦”,說出口是那樣的輕鬆,那樣的自然,但這金口玉言,卻葬送掉多少起早貪晚的勞動,多少嘔心瀝血的努力呀!
我不由自主地向邢家望去,在泥牆那邊,有一團粉紅色的小點兒在蠕動。我急速奔過去,一看,目瞪口呆了:
綠油油的菜地無影無蹤,代之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頹敗而淒涼。牆根堆着尚未成熟的菜,青嫩而瘦小。菜堆旁頹然立着長春,淚水從她黯然神傷的眼睛中湧出,撲簌簌地滴落在他們用汗水浸泡過的土地上。
我扯着泥牆上的枯枝,痛心疾首地吼道:“你瘋了,這是幹嗎?”
她不理睬我,將手中的菜無可奈何地放到菜堆上。
“咱是幹部,應該帶頭執行上級的規定,”長軍的聲音響在我的背後。我猛轉身,見他鐵鑄的一般站在那兒,方正的臉黑黝黝,淺淺一笑,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那笑飽浸着苦味,充溢着惆悵,流淌着莫名的迷惘。
“那你們秋後吃什麼菜呢?”我無力地囁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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