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流傳一首歌，大意是嫁人就要嫁某某那樣的人。不論作者何意，歌者何思，其背後擁有雄厚的社會基礎和深厚的思想觀念則是毋庸置疑的。我並不一般地反對個人奮鬥以改變個人命運，而是反對不顧客觀現實盲目地追求以一己之力難以改變卻執意改變的徒勞心態。不可為而為之，在道德層面可以讚賞、褒獎，可在現實面前也許會頭破血流、欲哭無淚。網絡話語言道“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很能說明問題。環境影響人，而人只能順應環境，在適應環境的過程中因勢利導才能大有收穫，這樣的例子在農村比比皆是。

我在公社化時期曾在東北農村駐留一段時間，對於鄉間生活多少有些了解，對屯中的婚嫁有些許的觀察，我不得不說嫁得好是硬道理。

對於農村姑娘來說，若想改變自身命運，走向富裕，一味通過苦幹，流血流汗，往往是緣木求魚，一無所獲。那時在生產隊幹活兒所掙的工分，婦女小孩兒只是成年勞動力的一半，往往年終得不到任何錢財，有時反而倒欠若干錢糧，造出入不敷出的窘境。如何脫困，作為男子當然義無反顧地勞作，用自己血肉之軀換得零星碎銀積少成多，鋪就富裕之路；作為女子除了協助父兄辛勤勞動，還要想方設法為自己及其家人周密安排，逃離這個兔子都不拉屎的窮鄉僻壤。

我們屯子各家各戶每日清晨都要驅趕自家飼養的豬只集合於屯中空地，有屯中最為貧困人家的兩個小女孩兒趕到屯外草甸子上放養。我在城裡時只知道放牛、放馬、放羊，從沒聽說豬也能夠放，因新奇而觀察，進而也注意到那兩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兒。後來在屯子時間久了，便認識了女孩兒們的哥哥，順勢也認識了他的妹妹，尤其是他的小妹。作為“豬倌”的他的小妹，對於自己曾經的“豬倌”生涯十分不屑，竟認為不堪回首，對於這種認識真出乎我的意料，滿以為是田園詩般的景象，而當事人卻嗤之以鼻，這是後話。

若干年後我成了“豬倌”家的常客，對於她家的狀況有了深切的了解。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她家家徒四壁，窮困潦倒，到了頻臨破產的生死關口。她家與他人同住一幢干打壘土屋，灶間公用，而所居西間一鋪炕上只有一領破炕席，炕上僅有一台破舊的炕桌，炕頭疊壓着幾床被褥，這些就是他們全部家當。當然農具是不能少的，均胡亂地放在北牆下，這是苦度日月的家什，必備的產業。當時我只知她家窮，而不知那是一個背負沉重債務的多口之家。我作為屯裡的外來者非常理解是也是外來戶的她的一家的困境，其從省東部移民而來，家庭負擔統統落在其哥哥身上，而哥哥、姐姐之下還有弟弟、妹妹，既要為哥哥分擔家務，還要照顧弟、妹，除下地幹活兒，還要拾柴做飯、洗衣餵豬，總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兒。我離開屯子那年她才19歲，已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兩年後她把自己嫁到26-27里外的外公社的一個較富裕的屯子，從而實現自己的志向——一定離開這個窮困落敗的屯落，離開敵視、欺侮、心懷叵測的覬覦之人；開始新生活後，她憑藉新家庭的力量為其家人蓋了3間大房，接家人在新的地點生活，其樂融融可以想見。後來她養育了一對兒女，改開後辦起了自家的生意門面，兒子上了大學並留在大都會，女兒經營起門面並予以擴大，之後就像童話所說的“開始了幸福生活”。堅強的意志，冷靜的判斷，再加上幾分幸運，成就了她個人命運的突變。這不是嫁得好是什麼？

我屯另一位女性就沒這樣幸運了，她就是長“豬倌”3歲的羊倌兒大閨女。這位羊倌兒大閨女是我屯大家族中的一員，其父輩哥們兒共7人，分別出任生產隊內外要職，可謂赫赫有名，令人不得藐視。當然，十個指頭不一樣長，各個兄弟未必都出類拔萃，譬如這位羊倌兒只是草甸子上的牧羊人，不過在當年這可是俏活兒，比起大田裡受苦受累的活計強過何止百倍，一般人望塵莫及。羊倌兒家雖不富裕，但比“豬倌”家要強許多，起碼沒有背負過多的債務。她家我去過一次，什麼原因記不得了，只記得是民工修屯東水渠時，她家住滿民工擁擠雜亂。其家也很簡陋，炕席雖舊卻未達到破爛地步，炕上有炕桌，有被褥，有箱櫃，擺設極其簡單；緊裡間或許就是她的閨房，雖與大屋無甚差別，柜子上的小鏡子和旁邊的幾把梳子，顯示其主人整潔規矩的嗜好。羊倌兒大閨女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除其快人快語外，最惹人注目的是，無論進行何種暴土揚長、灰頭土臉的活計，只要離家近，歇氣兒完畢再繼續時，她都梳洗打扮、容光煥發地出現在勞動現場。一個嚴苛對待自己，注重外在形象的人，應該是富於進取並大膽追求的勇者。然而不幸，她父親過早地撒手人寰，而她的母親缺乏持家勇氣，弟妹們幼小不諳世事，操持家務的重擔不得不落在她肩上。在農村，男人是家中頂梁柱，梁柱倒塌，家便不復存在。她和“豬倌兒”同樣需要照顧家庭，提攜弟妹，但她沒能選自遠嫁他鄉，環境也不允許一走了之，只能為了家庭而滯留本地。她本意願嫁本屯隊長之侄，但遭族人以隊長家人強勢，入其門必將遭罪為由予以否決，而指定嫁與本屯會計之子。羊倌兒大閨女沒有違拗族長的意願，最終嫁與會計之子。本屯會計乃權勢之人，不可一世，然其子嬌養於內，柔弱於外，不是過日子人家兒，其老爹一翹腿，家境便大不如前，說每況愈下或許言過其辭，但止步不前卻是鐵定的。高傲而冷峻的羊倌兒大閨女如今不知作何感想，可悲，抑或可嘆？

我說嫁得好是硬道理，並不否認個人奮鬥改變命運，只是覺得改變命運須得具備經濟基礎，僅靠良好願望無濟於事，順勢而為才是正道。當然，我孤陋寡聞，硬道理也並非普世價值，它只是我那小小屯落的點滴經驗，不足為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