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老家,中秋節傳統食品是自家蒸的大小棗糕。大的棗糕是由四五層用發酵小麥麵粉蒸成。其形狀下大上小,像個寶塔,中間放入許多棗,底層周邊系一圈用面捏成的小貓眼、貓嘴、貓爪子,其中都要擱進一粒棗。小的棗糕則是:小鼠、小雞等動物造型的發麵棗饅頭。同時還有自家梨樹產的梨,自灠的酥脆柿子。這些是家人都可享用吃的。再有就是我爺從集上買回兩、三個半斤重的月餅。(每年也有水龍表叔-------我姑奶的長子饋送的月餅)。待晚飯後,圓圓的月婆婆從東方升起時,我爺奶在臨街屋門前的院子裡,擺上一個小矮桌,把月餅、大棗糕、灠柿、梨、置於桌面,供香月婆婆一會兒。而後由我爺把每個月餅切成銳角三角形的4小塊,家裡老人小孩人人有份,每人至少可分1塊,男孩則可分到2小塊。像我娘、我嬸則與月餅無緣了。因家裡窮,她們都得先讓給孫男弟女小孩吃。
可1943年中秋節,除了正常年景上述常規外,我家破例又做了一大鍋牛肉節片湯。家人盡情喝它,吃它。這頓飯成了我一生最難忘的盛事。也是連續三年大旱災荒即將過去時,最大的最好的一次中秋節飯食改善。
原由是這樣的。我爹多年一直在洛陽城郊楊彎村教書。往年中秋節從未回過家,只有麥假、暑假、寒假才回家幫爺爺種田務農。這一年不知怎麼突然回來了。光回來不算,讓家人和我更為高興的是:帶回一大包熟醬牛肉,約摸有四、五斤之多。這是我家有史以來從沒有過的事。往常只有過年,我爺方到集上買2、3斤帶皮帶骨的豬肉,在春節敬過神、供祖宗牌位,待到正月十五上墳後,才熬燴成大鍋菜吃掉。其它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陽、祭灶及爺奶、男孩過生日······從未買過肉吃。這一下可好,有如此一大塊醬牛肉,真饞死我了。怎麼吃法?不像在趕廟會,偶爾爺爺給我買一小碟牛肉薄片,調和醋蒜,一片片夾着吃。也不像參加婚宴時牛肉冷盤,供坐席者動筷享用。
我奶讓我娘我嬸把它切成薄片小塊,再加上倭瓜、蘿蔔、粉條,倒進大鐵鍋里煮。然後和上幾斤白面,擀成一塊塊略厚的大長條。待鍋開了,再用手把厚而長的面塊,一節一節揪成厚薄不一,長短不一,大小不一的小面片,放入鍋內,同醬牛肉等一起熬煮。我們家鄉,把這類飯,叫節片湯(系音,也許是截)。它不同於湯麵條,又大區別於蒜麵條、澆頭面。過去我家偶然也喝過幾次節片湯,裡面僅放點鹽、油、蘿蔔、粉條、間或有點油炸豆腐而已。這次有如此多的醬牛肉,怎能不令人格外興奮,涎水欲滴呢?想大吃特吃一頓呢?待做好了,全家人一起享用,都吃得津津有味,樂不可支。我更是開懷使勁猛吃,一連喝了好幾大碗;肚皮鼓得像個大西瓜。那個香啊!美呀!真是難以形容。美美的過了一次牛肉癮。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吃喝帶肉的節片湯。且是在中原大旱三年將盡的日子。故而印象記憶特別深刻。
現70多年過去了,每每思及憶及,嘴裡又會泛起牛肉節片湯的美香味。
如今,爺奶走了,爹娘走了,叔嬸走了,再也不能給我做節片湯了。我這一輩子想報答他們養育之恩的願望,也化為泡影。我沒能給她們奉上一碗他們生前夢寐以求的有肉的節片湯,而深感愧疚、自責,不由得默默暗自飲泣。
好愛吃的,奶、娘、嬸親手做的牛肉節片湯,永別了!我晚年餘生,恐怕再也吃不上如此好吃的牛肉節片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