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全国掀起了一化三改高潮。天津自然不会落后。刹那间,所有工商业全都公私合营了,所有个体户工商业,也都合作化了。人们梦寐以求的消灭私有制,消灭剥削的社会主义社会制度建成了。就这样,天津同北京上海一起先后正式宣布进入了社会主义。当时我也和大家一样沉侵在幸福狂欢之中。报刊上的报道宣传,那时我是百分之百的相信。既然是社会主义,人民生活就要大提高大改善。这年 工人普遍增加了工资。劝业场一带大办食品展览会,关闭停业多年的狗不理包子店重新开门营业,且成了国营企业。
受宣传影响鼓舞,我也要改善一下生活,吃点从未吃过的食品。何况我已有供给包干制改为薪金制,月收入由三十二元,一下子猛增到七十八元了呢?进城已八年的土包子也该有点城市洋味了。首先是置行头,花了151元买了一块瑞士英格手表,戴在手上走起路来,神气多了。对按时工作、学习、办事方便多了。 接着在国庆节假期,由家在天津的热心女同事邓萃菊亲自带领操持下,到劝业场附近的谦祥益订做了海军呢大衣,裤子、毛华达呢上衣。一次就花去两个月工资。做呢大衣、裤,确实有些被动,我并不追求穿呢料衣服,也不爱穿它。只因周围同志不断天天撺掇,说我:一个人挣那么多钱,舍不得花,光存着干甚吗?叫他生孩子?言外之意,我是个守财奴,吝啬鬼。于是24岁的我就随波逐流跟着热心替我操持的邓翠菊同志,由她做主策划张罗,使我这一辈子有了唯一的一件呢大衣,呢裤,毛华达呢上衣制服。呢大衣没怎么穿,压了箱底;仅1957年春节回老家,1962年1月结婚,穿过几次。华达呢上衣,呢裤实用,秋冬常穿直到破烂丢弃。
既然已经是社会主义了,光带光穿可不行,还要改善饮食,吃点好的。进天津以来,我一直吃机关大食堂,平时每顿一毛五的甲菜,一毛二的乙菜,八分、五分的丙菜,适当轮流吃,亦习以为常。国庆、春节食堂改善生活,也能吃上肉馅饺子,小碗红烧炖肉。星期日,也偶尔上街吃次馄饨、锅贴、焖饼之类。反正比我在旧社会吃得好多了,已十分满足,再无什么奢求。
在进入社会主义的热潮裹挟下,初冬,我和同事路丕春同志便去了劝业场西侧饭馆集中的辽宁路。面对众多的饭馆,边走边商量着。徘徊犹豫了半天,最后选择了卓有名气的都一处烧麦馆。烧麦什么样?怎么吃?一概不知。只是从报上获知都一处烧麦很有名;也听老天津同事说过烧麦很好吃。所以我俩就决定见识一下、吃一次烧麦,开开洋荤。在进都一处之前,心情就忐忑不安,就一直在揣猜:烧麦究竟什么样?是否小麦粒烧烤后,蒸煮的一种粥?抑或是小麦仁加肉丝肉丁炒煎成的一类饭?或类似我老家用七八成熟的青小麦粒煮熟后再用石磨磨成的黏转,再佐以油盐醋蒜?是论碗卖,论个卖?均不晓得。我俩战战兢兢地进了都一处,上了二楼餐厅坐下。服务员趋上前问:要多少烧麦?我俩顿时傻了眼,不知所措。瞟看别的顾客桌上,我们想象中的烧麦,全没有。唯见别的顾客正吃的都是小笼屉盛着的个不大的白面包子,中间似乎还有个窟窿眼。心想这莫非就是烧麦?为了不出洋相,不露土包子面目,于是就指着旁边顾客饭桌上摆的小笼屉,答曰:就要那,来两屉。而后慌慌张张地吃完了它。吃的是否烧麦?也未敢问。第二天在单位询问了老天津同事方才明白,昨日吃的正是烧麦。这时我们恍然大悟。啊!蒸的小笼肉包子,原来就是烧麦。包子上面中间留个小口,为的是方便往里浇醋。就这样,在已进入社会主义的天津,我们吃了不知什么是烧麦的烧麦。当时也没觉得多么好吃,远不如童少时我在老家赶庙会偶尔吃的水煎包子,又黄又脆又香;也不如大众食品-------锅贴。烧麦真是徒有虚名,与水煎包、锅贴相比,可谓望尘莫及。以后我再也吃过烧麦。
大跃进年代是饥饿的年代,普通粮食都吃不饱,哪敢再想烧麦。1960年后的七、八年内,天津的都一处、狗不理因无面无肉,对外也不卖包子、烧麦了。 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四清文革的年代,是大搞忆苦思甜,时髦吃忆苦饭的年代,是批判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年代;即是有卖的,又有谁敢冒险去吃呢?
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体制下,大饭店,星级酒楼林立,生猛海鲜,珍禽异兽,应有尽有;更不要说蜂拥趋之若鹜的肯德基、麦当劳了。都一处门前早已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提笔写到这里,我倒还真想再去吃次烧麦。目的是为了寻梦,为了从容的品赏一次,潇洒的享用一次中华老字号都一处的烧麦。说不定还真能吃出新感觉,品出新滋味。但至今,也未成行。
走出烧麦馆,华灯初上,亮如白昼。临近的一条街全是水果店。各种水果琳琅满目。橘子、香蕉、苹果、梨、椰子、柚子······果香诱人。我俩在小巷转了一圈,决心买两个从未吃过,也未见别人吃过的大柚子尝尝,到底是何滋何味。买了后,当时不敢吃。因为不知是吃皮、还是吃里面的瓤;抑或是连皮带瓤一起吃?我俩为避免出洋相,匆匆赶回单位宿舍,把它洗了洗,切开;才发现它的内部和橘子内部构造雷同。我们关了门,小心翼翼的试着吃。吃皮,不是味,吃瓢瓤味很鲜美。这才三下五除二的各把一个柚子痛痛快快送进胃里。这就是我人生第一次吃柚子的尴尬趣事。
以后九年再未吃过见过柚子。1965年春我去贵州出差,路经广西,哪里的柚子又新鲜又便宜。我畅快的过了一次柚子瘾。在火车上,众目睽睽之下,我吃得从容大方,怡然自得;再不像1956年冬那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