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樹:難忘Louisville路易威爾 |
| 送交者: 小樹 2016年03月20日13:34: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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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與一位香港移民老友閒聊,聽他講述他三十年前留學加拿大的故事。
他成績不好,家底也不多,但真心想留學,於是選擇加拿大很偏僻的地區讀書,地方名我已不記得。但他說笑過,靠近北極。由於他內向,曾擔心過會被人歧視或欺凌。結果,現實情況的確搞笑。那是個非常小的地方,不似溫哥華,多倫多大城市,小鎮比較自我封閉,他竟然是幾十年來,當地第一個出現的黃種人! 在所有是白人的地方,他不但沒被欺負,而且成為稀有”動物”! 他說到城內唯一理髮店,剪完發,店主怎麼也不肯收錢! 在一家西歺廳吃飯,人們也不肯收錢!連當地電台,電視台,報章也來訪問這位不速之客!結果傳媒給力,加劇了其白吃白喝的生活模式!他笑說,他簡直省下所有留學費用!而事實是當地好多人真的第一次親身見黃種人,所以好奇勝過好客勝!他說,那幾年他真要表現好才行,不然在外丟香港人的臉呀! 全城人都看你,注視你。不過,今時今日不會有同樣情況吧! 可能相反才對?
老友的故事拉開了我記憶的閘門。16年前,我在廣州某大學教書,那個年代的教師很多老油條, 上堂敷衍,下堂打麻將,或耍小聰明賺點外快去洗頭泡腳,有的會聽完股市行情才懶懶閒上講台。目睹這一切, 我怕自己再教下去, 若干年後也會… 二話不說就自己上網辦移民,只是想尋求另類活法,豐富個人經歷。
登陸加拿大多倫多後,頓感工作機會難尋,幸有同學引薦,我才能去美國中部農業省肯德基州,路易威爾大學做博士後。初到北美,雖然不是窮鬼,為了節省開銷,又為了旅途上看山看水, 我選擇搭乘灰狗(北美的長途客運巴士)去路巿,全程16小時,既可認識自己,更重要的是為我開了一道門,或一扇窗,接觸眾生。
巴士在加拿大運行時,我是車箱裡唯一的“黑人”,車經底特律巿過境美國,那時,距911事件後才過7個月,美國海關,幾位高大威猛的警官, 架墨鏡, 荷槍實彈, 如臨大敵,拉着長臉迎接我,直覺陰深恐怖。過關盤查嚴厲, 問完話後,即翻查我的隨身行李,忽然聽見"啪”的一聲響! 蓋戳,“OK,sir, good luck(通過,先生,祝你好運)”,我恍然大悟,順利過關。
在底特律換乘灰狗,感覺非常出奇,整個車箱散發着奇異香水和化妝品味, 頓感不適,車廂里我是唯的一位“白人”,其餘全為黑人。 車經過一大片,一大片荒廢髒兮兮的廠房區,牆上儘是塗鴉。這就是底特律? 傳說,沒有底特律就沒有二戰的勝利,是底特律的軍工業打敗了希特勒。司機是個高大肥肥,笑容可掬的黑漢,嗓音渾厚, 說話好似嘴裡含着胡蘿蔔,喉音重,每隔一段講些話,惹得全車黑人High嗨,笑聲爆棚,又唱又扭,上帝是公平的, 世界上唯有黑人女性體型豐滿,臀部翹起,很有美感,她們臀部每個細胞都能毫不費勁地隨汽車引擎而扭動,她們天生極有音樂節奏感和語言才能, 從旅客反應激烈的程度判斷,可以應證那位司機大佬是個天生的喜劇幽默大師。在黑人眼裡,我無異於天外來客,我很難聽明白他們的英語,根本無法與他們同樂。有幾位黑人婦女笑着遞給我福音單張,跟我講基督耶穌。
灰狗巴士穿過阡陌,綠浪滾滾,歇息小鎮,夜間急行越過荒原,一路電閃雷鳴,把夜幕一次又一次撕裂,車廂里的我又驚喜一夜未眠,迢迢千里到此,不就是求這樣的痛快嗎? 如果說這是漫漫人生路的又一個轉折點,前途難測無止境, 我仍須向前。如果說美國是夢,這是個真實的夢。
路易威爾市總的印象是,城裡幾乎全是黑人,民風淳樸, 很有基督信仰氛圍。街上行走,老遠就見人向我”哈喏,哈喏”問安,即便相互陌生。笑露白齒的黑人,盡顯憨厚本相,特有感染力。傍晩獨自在城裡遛達,經過黑人社區,或看見他們嬉耍籃球,或喝酒逍遙。偶爾會有戴着金色假髮的黑妹老遠沖我嚷嚷:“I like you, Chinese guy, bring me to your home(華人哥,我喜歡你,請把我帶回你的家)”,然後又沖我狂笑,我裝着沒聽見,快歩而離去。
大學醫學研究中心靠近巿中心,無車出行的科研人員都租住在研究中心旁的國際公寓裡,既工作方便,又有安全感,因為路巿城區均為黑人社區。 該市一般有穩定收入者均住城外高尚獨立屋區域。頭一個月,我暫住國際公寓,月租480刀。“大富由天,小富由儉”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決定遷往市區經濟公寓,租金只需200刀。在尋找經濟公寓(註:黑人租客集中的公寓)時,我遇見河南農科院來美訪問學者老Z,他的確也想住黑人公寓,但又望而卻步。一年後,當老Z見我安然無恙時,他說,“真羨慕你,其實,當初我也應該住進去”。他非常羨慕我的勇氣,說實話,我也𣎴是老Z所想象那樣無所畏懼,因為我常聽到華人圈子會議論黑人的各種不是,好像黑人除去上帝所賜的體育天性稟賦,其它都一無是處。入住黑人公寓頭兩個月,當我跨進黑人社區那一刻,真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感覺。然而,這並沒妨礙我,我生來就好奇,另外,無論何事,我喜歡先仔細觀察,再作判斷和結論。我少年時既與學業好的同伴走往,也與所謂問題少年有交集。再說,醫學研究中心國際公寓的住客幾乎全為華人,讓我感覺國際公寓已蛻變成唐人街,無異於自我封閉,出國目的是學習與觀察,了解異域不同於自己的風俗文化,以此豐富自己的人生閱歷。那時,縱然我的靈性非常軟弱,我仍會常常禱告上帝,祈求平安。我為能平安愉快的與黑人“階級兄弟姐妹”相處一年多而感恩。
我所住的公寓建於1939年,共四層,內無電梯,底層為歺飲業,舊服裝家具和洗衣店。舊服裝和家俱店的店主,約翰,為黑人退休牧師。店中牆上鏡框中鑲着美國海軍婚禮照,既莊重又不失浪漫。婚禮在戰艦上舉行,新郎一身戎裝,新娘一襲白色長婚紗,新郎與新娘手挽手,隨後是二位黑人花童,滿臉陽光,幸福地步行穿過由二排水兵列隊舉劍交叉而構成的劍廊。那位英俊威猛的新郎軍官就是店主約翰的愛子。約翰給我介紹一雙舊的耐克牌運動鞋,說:只賣l0刀,還如新的一般,如果一雙新的要l00多刀。年輕一代只講消費,享樂,物慾橫流給地球帶來多大的不可復的災害,真荒唐(ridiculous) 。店裡所有收入都會進入慈善事業。
我租住的studio為一臥室帶廚房和衛生間,樓里寂靜,但偶爾會鬧心,因某個住客的搖滾音響太沉。偶爾見黑人醉漢臥在樓梯口,異味嗆肺,我不得不跨躍上下台階。有時早起開房門,猛然見流浪漢橫躺在門前,讓我犯難,我向公寓經理申訴,那黑人經理笑臉相迎,說,“不用怕,他們都是好人,就讓他們躺一會,不會麻煩你,我會讓他走開的”。
我的右鄰,邁克先生非常溫柔,良善,大概50出頭,中等身才,有骨感。每天他都處於半醉半醒,爽歪歪的狀態,空啤酒瓶箱碼滿樓道,他邀請我去他房間渴酒,還力邀我去他的教堂參加崇拜,我打趣地回應“喂,邁克,你這基督徒,醉酒的行為是不討上帝喜悅的,少渇點”,他笑道“世上無完人,人總有軟弱的時候”。我去過黑人教堂,我很欣賞黑人基督徒對耶穌的愛和心裡的火熱,但他們的崇拜的儀式實在太亢奮,我無法接受重金屬音響。我喜歡安靜,用心地享受聖㚑的同在。崇拜的儀式差別,可能是民族,種族差異所使然?
有一天,邁克手裡拿着一份當地報紙來到我房間,指着一條短文給我看,內中詳細登載一周內路巿刑事案件的數量和案發位置,他說,所有槍擊就在我們公寓附近和周圍發生。然後,他仔細端詳我這位不速之客,或外星人,看我有何反應,他繼續說,你是我見到的第一位住在此公寓的華人(Chinese)。邁克很有憐憫同情心,他從不厭煩蜷縮於樓道中的流浪漢,他說;“they are nice guy, will not bother you(他們是好人,不會麻煩你)”。
我的左鄰是位黑人姑娘露西(Lucy),我難以辨認她是“剩女”,或是“資深美女”。露西每次見我,她特別興奮,並大聲向我招手問候。我曾去她的房間借椅子,看見各樣鞋子排滿半個客廳地板,估計有25雙;另外,衣帽間和客廳也掛滿各式衣服,她如何打理?讓我匪夷所思。有時我夜裡很遲回公寓,遠處望見玻璃大門後有人影晃動,走近才發現原來是露西,她眼神滯呆,表情抑鬱,後來,我聽邁克說:“Lucy did sex with men and got money”(屬業餘性工作者)。至於我正對過的住客,只見過他二次,是長途集裝箱卡車司機。
路市夏季炎熱, 晚上室內無法入睡。我本想去沃爾瑪買台簡易窗式空調,邁克卻認為舊空調與新的效果一樣,二天后,他給我實驗室打電話說,空調已裝好。我問要多少錢,“一箱小瓶裝啤酒慰勞,足矣”他回答。某天傍晚,我問邁克能否教我開車,他說“沒問題,非常簡單”。然後,我們上車,邁克端着大咖啡杯,叼着煙悠閒坐在我身旁。我那時只是剛學車,車沒開多遠,邁克感覺不對勁,不斷提醒我,“take easy, take easy……, slow down, stop sign( 放鬆,放鬆…..,慢慢,注意,停車牌)”。我猛然急踩剎車,咖啡立刻潑灑邁克滿臉,邁克驚呼“my God, terrible, go back, don’t touch my car anymore( 天哪,太恐怖,回去,回去,再也不要碰我的車了)”
公寓裡黑人兄弟問我在路巿何處高就,我說在餐館打工,做廚子。有次,邁克見我在房間裡讀專業文獻,他非常驚訝,因為那些文獻對他等同於天書,他不高興,說,你不可能在歺館裡打工,you bull sheet(你不說實話,糊弄人,騙子)。其實,我真沒欺騙黑人兄弟。不想對他們說我在大學醫學中心工作的原因是,因為跟他們無法解釋清楚,也道不明白,我恐怕他們有我們國人那種固有觀念,以為醫學研究中心是“高大尚”賺大錢的職業。坦白的說,做分子生物學實驗其實就是家庭主婦干的活!?往試管,或瓶子裡加各種各樣的試劑湯料,然後按程序“烹調,蒸,煮”,外加各種儀器的監控,不是活脫脫一個廚子?
我會問閒在樓里鄰居,你不去上班? “No happy, too bossing, stressful, drive me crazy (不自由,太壓抑,不爽,老闆嘴太碎,把我逼瘋了)”是共通的回答。他們還會說,政府會給我寄支票,雖然不多,但很有益(not too much, but help)。在黑人區我常見到缺門牙的黑漢,估計他們是由於酗酒醉倒時,與地球“親吻”把大牙給磕掉。我也去避難所訪問過,門廳服務前台的女士態度和藹,以為我要尋求住宿,她要我出示免疫卡(TB疫苗接種尤為重要),並說只能住一周。然後機構會為我找份工作,但工作收入的40%由機構幫助管理。
不管怎麼說,黑人“階級兄弟姐妹”活得不賴,可以說,他們快樂,快樂的主因是社區的connection(聯繫)、團結、和他們樂意參加教堂活動,願意謙卑在神面前,心靈得以釋放和更新。快樂不是靠包裝,不是對財富、成就、榮譽的擁有,是對社區的歸屬感。
黑人朋友活得快樂,而我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很少與同行交流,即便有,或許再見又變成陌路人。孤獨的研究工作將我塑身成獨行俠。閉門整論文可以一周不見人,我不知是快樂和不快樂。可見,無論是人上人、或是名不經傳,快樂不分職業、貧富,敞開心靈與人溝通,才是快樂的決定因素。
有人會說,黑人兄弟姐妹懶,我卻認為他們絕對不蠢,而是聰明。他們的聰明,一半是用於如何去偷懶,如何取巧去偷懶而謀取最大利益,這是弱勢族群生存之道。我以為黑人是光明正大的懶,是爭取自己的權利,叫人佩服。可惜,懶,已經與時並進,“懶”字修改,變成“宅”,提不起精神,有心無力,不是好逸惡勞,而是身體精神𣎴聽指揮。懶人猶如動物園中的黑天鵝,圈養在食物充足的動物園內,優哉游哉的生活,令它們不會飛,甚至連游泳也不願意。他們頼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只會越睡越疲累。宅在室內,也不知吃下的是早餐還是晚餐,生物鐘全亂,結果是自我増肥。
華人社區會抱怨,其他族群會生孩子,鑽社會福利的空子,更會認為加拿大的社會福利政策同樣不靠譜,但,人性都是軟弱的,其實,我們國人玩得更精明,中國來的移民住在價值百萬的房子裡,兒童得全額政府福利補貼,成人坐享免費教育,老公當空中飛人,因為中加兩國沒有稅務系統聯網交流,所以另一半在中國的具體收入永遠是個迷。
某天周日,我去[食物銀行]“探險”,那是專為流浪者---“犀利哥”而設立的機構,內有幾個大房間,有部分“犀利哥”在聽牧師講道,余者則在另外幾間看電視,玩牌,K 歌,或“廣場舞”。“犀利哥(妹)”各樣膚色人都有,有的帶着愛犬,有的還有輛自己的舊車。我去的那天,當牧師講完道後大家開始圍座“飯局”,我感覺味道還挺美的,當然不是“有機食品”,而是加熱的罐裝食品。美國應該說是沒有飢餓,但仍有貧窮的國家。
我曾混在河邊公園癮君子當中,聆聽他們交談,他們是有性情的人,吸着大麻,語言雖然粗俗,待人卻有禮,而不是我們想象的潑皮無賴。他們更不會強買強賣。不同人有不同的生活辦法,這個世界有無窮變化,我想看的愈多愈好,可以更明白這個世界,是我的心願。癮君子當中有不少人是背包客,他們像候鳥一樣隨季節而南北跳槽遷徙,他們熟悉每個城市,知道每個食物銀行和避難所的位置,是一群無所畏懼的,浪跡天涯的“無產階級”自由戰士。
今天,對於“五湖四海”的黑人,我這個來自中國的大男孩,在他們的記憶中早已消失,但這不要緊,在這許多許多年過後,我在美國之旅一次再一次在我的記憶中重演。我只覺得,沒有那些黑人‘階級兄弟’、‘無產階級’、犀利哥,社會的真實面貌就是虛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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