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孔乙己-职业病

天坛的伟哥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
柜里面预备著伟哥豆，可以随时磨开来卖。 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
每每花半个美刀，买一杯强力伟哥汤，──这是几年前的事，现在每杯涨
到两元五角，──靠柜外站著，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刀，便可以买一
碟狗杞豆，或者卤牛鞭，做伟哥强力伟哥汤的佐料了，如果出到三四个美刀，那就
能买一样伟哥蛋糕，但这些顾客，多是F学员，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玄
学家，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伟哥汤要蛋糕，慢慢地坐喝和吃。

安和君从十二岁起，便在天坛的伟哥店里当伙计，老板娘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
了西装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 外面的F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
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伟哥汤从罐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
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

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安和君己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
改为专管煮伟哥强力伟哥汤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从此安和君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
管煮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 老板娘是一副凶
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职业病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
至今还记得。

职业病是站著喝伟哥汤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 他身材很小；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
夹些伤痕；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 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多年没有
补，也没有洗。 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的“威而刚论”，“耶稣爱你我也爱你”之
类，教人晕乎乎，半懂不懂的。

职业病一到店，所有喝伟哥汤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职业病，你
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一杯伟哥汤，要一碟狗杞豆。”便排出两元五角硬币。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抄袭了人家的东西了！”

职业病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见你抄袭了SCIENCE的文章，被人骂作是职业骗子。”

职业病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抄别人的文章不能算
骗子！读书人的事，能算骗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千古文章一大抄”，
什么“编译”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职业病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当教授，又不会营生；
于是愈过愈穷，弄到要上各个网站兜售伟哥骗吃骗喝了。 幸而吹得一嘴的好牛，便
替一家威尔刚代理商搞传销，换一碗饭吃。

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伟哥药丸笔记本电
脑，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卖伟哥的人也没有了。

职业病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剽窃人文章的事，换点稿费糊口。但他在我们店
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
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职业病的名字。

职业病已喝过半杯伟哥汤，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职业病，你
当真是教授么？”

职业已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他们便接著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教授也捞不到呢？”

职业病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
“不屑*&^%$#”之类，让人听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
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安和君可以附和著笑，老板娘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娘见了职业病，
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职业病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


有一回对安合君说道，“你读过书么？”

安合君略略点一点头。

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 伟哥的60种用法，你可知道的？”

小安子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职业已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罢？我教给你，记著！这些知识应该记著。
将来做生物专家的时候要用。”

小安子生气了，因为这方面的先天缺陷，以为职业是拿他开心，恨恨地答他道，
“谁要你教，不就是什么NO一类的吗？”

职业病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著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
伟哥有多种用途，你知道么？”

安和君愈不耐烦了，努著嘴走远。职业病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安和
君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职业病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娘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
“职业病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

一个喝伟哥汤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非法在网上销售伟哥被警察抓进局子里
了。”

掌柜说，“哦！”

“他总仍旧是坑蒙拐骗。 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骗到哈佛去了。 有成就的学
者，随便能骗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先被人在网上揪著骂，后来是围剿。”“后来呢？”“后来就被绑走了
啊。”

“绑走了怎样呢？”

“怎样？谁晓得？许是断了财路。”

老板娘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她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小安子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
棉袄了。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安和君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间听得一个声
音，

“来一杯强力伟哥伟哥汤。”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

安和君 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职业病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站著。 他脸上黑而且瘦，
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西服，两腿哆嗦，手里拎著一个破公文包，里面全是过期
的科学期刊；

见了安和君，又说道，“要一杯强力伟哥汤。”

老板娘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职业病么？ 你还欠十九块钱呢！”

职业病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伟哥汤要浓。”

老板娘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职业病，你又开始剽窃了东西了！”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剽窃，怎么会没工作？”职业病低声说道，“是辞职”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娘，不要再提。 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娘都笑
了。 小安子到好了热腾腾的伟哥汤，端出去，放在柜台上。 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两
元五角钱，放在小安子手里。

不一会，他喝完伟哥汤，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叉着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职业病。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职业病还欠十
九块钱呢！”

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职业已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
也没有看见他。

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职业已的确当叫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