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一去從此隔參商
抗戰勝利後,海外華僑又活躍起來,匯兌恢復暢通,鄉中僑屬生活富裕。三叔建議父親回鄉重辦學舍。父親有感雖享受舒適生活,但整天遊蕩太無聊,且體質尚佳還有魄力,與我商計欲為嘗試,委託三叔返鄉籌備招生事宜。果然鄉親聞父親大名,很多華僑子弟愛讀古典文學,趨之若鶩,爭相報名。父親不再顧慮,隻身返鄉以安靜公祠為學舍。男女生員濟濟一堂,令父親預料不到。
教酬收入頗可觀,連三叔家中的柴米都能充分供應。父親飲食向來講究,日常除三鳥肉類外,還要上等海鮮魚蝦蟹為下酒之物。因此偶然在市場與同村一位華僑地主富翁,綽號叫狗仔芳的,互相爭先搶購,引為笑話。
這段寶貴的時間,是父親步入老年工作中最為寫意的,無憂無慮過着愉快的自足生活。可惜時間不長,亦如曇花一現。
1949年國民黨徹底崩潰,所有大型企業都轉移海外。廣州解放後,新舊政策交替,各行各業採用觀望態度,市面形成蕭條景象。共產黨發行愛國公債,分派給每個資本家認購。又開展三五反運動,組織各行各業工人對資方過去的剝削壓迫實行清算,老闆成了被鬥爭對象。類似LGY的鮮奶公司不算很大,是全家勞動的仔乸生意,無法消化所面臨的情景。索性連十多條奶牛都不要,停止生產,全家去了香港。臨走向莫律師告別,並囑其不要戀棧,早日赴港。但莫律師自恃懂得法律,還坦言黨是坦白從寬,自問無愧於心而不作考慮。
當時有的資方結束生意外逃,有的放任自流。城市工人大量失業。四鄉航運經營慘澹,1950年下半年,我也面臨失業。為了穩定生活起見,考慮父親單身居鄉任教,年逾六旬,生活不甚方便。於是我將母親及幼妹送回家鄉,互相照應。但好景不常,半年後鄉中也展開土改工作及肅反運動。父親年青時東渡日本留學,歸國後又當過國民黨高官;他雖一生無黨無派,為官正直清廉,家無恆產兩袖清風,鄉梓父老皆為崇拜,但運動當前,他成為矛頭指向。鄉中領導中,有父親以前的學生,見父親上了黑名單,有意泄漏風聲,速其離境,於是連夜通過三叔轉告。次日一早,父親放下點家用,叫細妹提個簡單小皮喼,送他走到山頭頂。父親孓然一身,落到岐關車站,斷然上車,去澳門,再轉往香港。從此,我們和父親永別了!
學舍員生見老師不來上課,大家都心中有數。鄉中領導也沒有向家人追究,不了了之。在這情況下,為免增加三叔負擔,我把母親和細妹又接回來廣州生活。
母親有位姪女叫TSH(現尚健在90多高齡),抗日戰爭隨舅父全家逃難返鄉,年約十八,曾寄居我家幫忙。與我們朝夕相處,親如姊妹兄弟,很是融洽。我們叫她表姐。後來她適婚於坦洲小商戶家,與港澳有生意來往,解放後仍經常去港澳。這年剛巧去港上妍姑家串門,有幸見到到父親(即她的姑丈)。適逢父親這天生日,與妍姑一齊買些糕點為父親祝壽。生活近況交談中,父親表態,不會與我們聯繫,以免給我們帶來政治上的麻煩。
再事隔兩年,三叔大女兒阿嫻去港謀生,有次在一所郵局見到父親,高興上前打招呼叫聲伯父。豈料失望,父親很嚴肅地說,本人姓李,不是你伯父,你錯認了人。他行蹤詭秘,難可惴測。從此不見其蹤影。六七十年代我常有返鄉,每與三叔談及此事,未嘗不惋惜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