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近發生的夜半哀鳴說起

唐夫

我居住的公寓為四個單元一棟，每層三家的兩樓一底的住宅。屋裡內空間窗口不對稱通透，視線明晰，外面景色秀麗，房舍潔淨，綠樹環繞，草坪窗外則是青雲滿目，只要無雨，天空總是湛藍，這掩映在花木中的兩棟間隔的公寓，我看多是芬蘭老人出入，偶爾也有中年男女，年輕人很少。芬蘭鄰里彼此相安無事，友好相待，儘管不比我童年的故土那麼親密，但絕無（如故土鄰里）爭吵甚至毆打的聲氣，呼嘯，喧譁，響聲震耳，絕不會出現在芬蘭。所以，我每每回國，見火炮煙花噴放，甚至運屍車的開路，以及過春節那“戰火紛飛”的前夜，非驚恐萬狀得已。這裡也住有幾戶愛沙利亞人，從波羅的海南邊過來，生活習慣不錯。而黑人和中東人偶爾在路，不拘小節和我們有得比。兩周前我在德國觀足球比賽，聽說土耳人其一高興就放鞭炮。現在赫爾辛基的移民絡繹不絕，我的居住儘管悠悠見南山不得，看花軒窗外還是不成問題。算是得天獨厚了。

誰知，最近出了狀況，常在子夜時分，傳到我的臥室來的，是一種如訴如泣之聲，像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受到壓抑的悲鳴，時而輕，時而重，時而長，時而短，如訴如泣，又像阿炳的江河水改調，劉天華的雨打芭蕉走音。這樣偶爾出現會打攪我的睡眠，令人輾轉不寧，頓時煩惱。是一牆之隔的夫妻衝突，女人之悲是病痛，或對生活的絕望？芬蘭人喜歡自殺，在歐洲僅次於匈牙利。亞洲算日本人很冠軍的。對生活的品質要求，理想抱負一但不達心願，就過奈何橋去找閻王同志，曾經諾基亞總裁就因困惑企業而自裁。那一舉動讓公司震驚，大家一衝就到世界頂峰。要是他還在，也許諾基亞不至有滑鐵盧之陷。這是話外。

回頭說來，為什麼在夜深人靜時候哭泣？這麼有規律，持之以恆，讓我不禁設身處地而想了，人間多悲劇啊。但這裡又不出竇娥，撬房拆屋活埋人的城管也沒有，難道是中國冤魂也擠出境了？ 百思不解之餘，在一次去房屋公司，我順便提到這樣的夜半哀鳴，接待人員讓我寫郵件給公司信訪處，我可沒有時間去推敲芬語，說說還行。前不久，我見到屋管員翰龍，他負責住宅維護，春天除草冬天除雪是他的活，住戶有什麼小問題給他一個電話就來解決。挺好的小伙子，特徵是臉有點長，個子高高。那天我提到此事，他搖搖頭，說這事他管不了，只有找警察，還做了個打電話的動作。

這周一之夜，約兩點左右，又聲音依然如斯而起，我才入睡，那“娓娓動聽”的長歌，逼我起床從網絡上尋找警察電話，頁面指示為早上9點到下午五點辦公接聽。我沒有找到夜間的執勤電話，只好等睡意濃郁再了。但每每這樣，不行啊。

第二天，我想這問題得解決。窗外綠樹稀疏，看過去幾十個車位的停車場，而後是一棟九層的高樓，象火柴盒似的白淨聳立。那裡住着兩位我的朋友，七八十歲的老人比爾葛和約瑟分別住在不同的Labi（單元）。兩人單身獨居，偶爾往來，但絕不一塊過日子，我們常有電話問候，偶爾一塊喝咖啡，聊聊，很親密的。我有什麼事或芬蘭語問題，比爾葛會幫我，另外如兩年前需住房，約瑟找到他的朋友，一位公司房屋管理人員，他立即幫我弄到一套。所以，這世界上人際關係無處不有，只是分寸界限不會模糊，法律是芬蘭人人遵守的雷池，都不越一步。

說到這兩人來歷，都非同凡響。和善的比爾葛老太太對我的關懷備至，從我教太極拳時她來到我的團隊認識，已有二十年如一日的交誼。比爾葛年輕時候非常美麗，她的未婚完全童年裡是被姑姑誤導，說男人對女人都不安好心，於是她很早被表姐誘導，投入宗教事業，為一個美國教會的分支機構做了芬蘭的創業者，幾十年奮鬥下來，才在芬蘭發展了不過幾十人，她的時間精力和金錢全部投入，到現在七十歲了，才後悔沒有結婚生子，誤了上帝的安排。除此而外，她還有別的光輝業績，我看她曾經的照片，一家兄弟姊妹五人居然是芬蘭排球國家隊的主力，三女兩男每次一塊上場，從地區打到市區，還迎戰別的國家來訪之隊。遺憾上世紀五十年代，排球業不發達，進到奧林匹克比賽項目都是1964年之後了。他們生不逢時，一分錢比賽利益都沒有。約瑟老人現在78歲，個子矮矮，白鬍鬚滿臉有點像馬克思。他曾是做金屬雕刻模具退休。他的父親是軍隊教官，從小玩槍成為他的終生愛好，收藏了不少槍支。他的一家從二戰之後的“敵占區”逃出，那時芬蘭被逼劃出一片土地給蘇聯賠償戰敗之恥，祖籍之地在邊境被劃掉，約瑟一家只好遷徙赫爾辛基。我想找約瑟問問，怎麼解決這悲泣之聲，電話一問他正在鄉間度夏，告訴我這個月不打算回來。

我去比爾葛家求助。“你幫我找找警察局的電話”，我開門進去，坐下就說這奇怪聲對我的騷擾，她也不明白嗎，待上網也沒有找到24小時執勤的電話。應該有，多年前我遇到過鄰居醺酒吵鬧，就在夜間給警察聯繫，獲得回應的。比爾葛突然說為什麼不寫張紙條去交遞? 對呀！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先禮後兵嘛，何必一下就把鄰居當犯罪行為。我一看時間快要關閉單元大門了，就急急告辭出來，比爾葛隨即寫好一張有要求不要發聲在半夜的紙條。

我來到隔壁單元樓層，到和我一樣居室門前按鈴，想面對面交與鄰居。但不見聲響，也不見門開。是不是這家？萬一是下一樓或上一層，都能傳入我的臥室吧。為了確證準確，我再按了正面住戶的門鈴，迎面一位膚色淨白的小伙子開門出現。我問他：呃克十口是米，都由黑兒，挨鐵米特阿福奶鐵，呃五一十，呃屁兒 (對不起，你聽到半夜有聲音嗎)?他一聽點頭說是這家，也是他的隔壁---我們兩戶之間夾着這戶。

誰知他後面的一句話讓我大吃一驚。

是狗的叫聲，他家有狗。

狗聲，Are you sure？真的嗎？

是的，可能因為主人不在家裡的時候吧?  他笑笑表示無所謂，對此能包容。可能年輕人的睡眠好。但我不行啊。為此，我把寫好的紙條投入這家沒有一點聲息的住戶，從門上的郵件投遞口滑進。我但願他們儘快回家吧。

阿彌陀佛！從此以後，我再沒有聽到“女人的哭泣”。要給三毛知道，有一本什麼樣的書問世，難說。哎！王洛賓老兒真作孽啊。

“因為主人不在家裡的時候吧？”這讓我想到狗真有特異功能，要是翻譯成它們的詩歌，大概不弱於我們的離騷加長恨歌吧。哭聲是那麼幽怨而漫長，那麼沉鬱而纏綿，是主人離家了，或者是不讓它享受特供待遇（比如上床）。如果人類將來能翻譯出獸語，那才有趣。說來，狗對主人對忠誠不二，對主人的依戀，甚至和主人有性感的事也經常發生。有天我看優酷，欄目出現人獸趣事，無意點擊出來，是倆個不小的姑娘地板上玩耍，旁邊的一隻大狗就動情進攻，那玩意兒就直端端找地方插進，前爪扶姑娘腰間，後腿不停顫抖，姑娘還樂得哈哈大笑，翻滾躲避，狗仍不休。人類現在的時髦術語“性感”，意指與此嗎，我不知道。說來，人獸戀大概從古到今就沒有斷絕。曾讀聊齋，蒲松齡有章<<犬奸>>寫一商人婦在家寂寞，夫婿常年經商運貨外地，依照飽暖思淫慾規則，她和家裡的大白狗糾纏，待商人回家和太太上床，久別新婚之欲倒把情敵惹怒，撲上去就處決了商人。這下女人與白狗的結局就更慘了，凌遲。幾年前赫爾辛基郊區也發生過這樣的事，一隻狗和十四歲的姑娘有了衝動，結果拔不出來，送去醫院。無獨有偶，上海也發生過同樣十四歲姑娘與狗有了斬不斷，理還亂的情節，也是去醫院得已。狗畢竟不是人，上帝造型的不對號是很彆扭。但狗是通人性的動物，特別現在人們喜歡餵養，同住不同吃，甚至比人吃得更好的待遇，上床與人睡覺是一種常態。如此等等，天明白會不會與主人擦槍走火。報道出來的種種現象，聊齋的商人婦，大白狗要是很守狗道，不就銷聲匿跡，皆大歡喜？這世界上定有比那白狗懂政策的吧。

據悉，毛同志是不喜歡狗的，在偉光正年代打狗，殺狗，到處是打狗隊，吃狗肉是幾乎為中華民族津津樂道的活兒。我小時候去市場常見到有人用背筐裝狗頭狗腿狗狗四肢，夏至前吃狗肉是大家認為進補的良辰美景。貴州廣西至今宰狗為節，即使遭受指責，還是偷偷摸摸的繼續革（狗之）命。前幾年我在洛陽看到菜市街上有狗肉鋪，案桌上幾堆狗肉，勾子下一條整個身軀的狗的遺體，不下二三十斤，比紀念堂那位還受看。我暗暗驚異。和世界接軌多年，這裡還這樣呢。幸好沒有老外旅遊這些咔咔，人家看到不猝死才怪。

說到老外，還記得我曾經初到芬蘭，常被人詢問吃過狗肉與否，那表情是不經意的調侃加指責，把人類最好的朋友都吃了，說羞已經不到位了。我說你們吃了人家印度人的牛神，不是更作孽？對方無法對答。說是說，我還是內疚，出國之後也漸漸把狗當人，但看現在故國仍然把人當狗，真是難言。其實，我們不僅僅是把最好的朋友吃了，歷史上我們還把家人老婆孩子都吃了，這樣的事也經常發生，打仗的時候，缺糧就吃女人老弱，也在史書有記載。所以，中國史學家說印第安人是我們的分支，不是沒有道理。皮薩羅在美洲大砍大殺，還不是怕被印第安人生擒而後吃掉，那一定不是享受。

說起狗來，真是沒完沒了了。狗與人為伴，同吃同住同“勞動”，本來是人類各族很自然的生態，科學家說十萬年前狗就和狼分離出來，一萬四千年前就與人為伴，從人類最先對狗的埋葬論定。赫爾辛基這個五十萬人口的首都，據說有三十萬隻狗，多乎哉，不多也！但看狗食品狗玩具商店的排場，我納悶，人類吃不飽，穿不暖，上不了學，得不到教育的國家族類還多，中國就是例子。但人們愛狗養狗，具備狗思維，把一切獻給狗（黨）。美國加州一富婆前幾年離開人間留下遺產給愛犬吉娃娃1130萬，給唯一的兒子100萬。最後打官司人與狗爭家產。成了世界笑話。富婆對狗超人性至狗性。回想偉光正時候狗很很倒霉，是不是他爸經商也吃虧。但對生命的不尊重，從毛之後，成為常態。比如在天安門開坦克壓人的軍隊，為身份證查詢就打死大學生孫志剛的警員，殺了十四人而被十三億人崇敬的胡文海，因警員在路上隨意查證指向楊佳，這位一輩子沒有幹過一件壞事的小伙子，就被打破睾丸，最後結局像我有詩為頌: 二八別燕丹，七一發衝冠。夕陽刀鋒直，今夜月兒彎。還莫說三下五除二就弄死的雷洋，至今還不交待，從對狗的不尊重，到對人的殘殺，也成為我族我類的普遍現象。小平同志就是例子。

最近好像有位更甚於毛傢伙的教師，紀姓，名連海，在南海裁決之後，他的話比曾經爆口的豬成虎還豬很多，揚言用十億中國人的生命和美國核拼三億。算得真精確啊，我愕然，從對狗的輕視到對人命的踐踏，從學者口裡如數家珍。想問他的爹是不是被狗情殺? 或乾脆換希為望名特勒，是恰到好處。前不久中國某地有母豬生崽像人，看獐頭鼠目的紀某，就我隔壁的狗不再悲鳴之後，他這樣嚎叫，還上百家論壇唱經，那一定是狗協主辦！

還好，我這裡再沒有狗的悲鳴了。聽遠遠的紀連海怪叫，也可不當回事。至少，我不在十三億人中，更不愁被列為十億中人。

寫到此，我不知道他的一家人會不會恨他到開戰的時候，得一塊過奈何橋呀!

2016-07-17 初稿於赫爾辛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