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就是自然。人定勝天聽着帶勁兒，可生活里最重要的經驗是，無論什麼人，人都不免犯錯誤。號召人定勝天的人終究沒有勝了天。

亞馬遜的智慧

---巴西旅遊記

　　　　　　　　　　　　　　　　·小　樵·

亞馬遜河一天的遊覽就要結束。回宿站的路上，遊船在瑪瑙斯前面放慢了速度，好讓人們從水面上欣賞亞馬遜河畔的瑪瑙斯城市風光。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赤道附近的太陽白天晃眼，到了傍晚仍然有其特殊的亮。夕陽的陽光中濾出了紫金紅的色調，在熱帶雨林一塵不染的天空上任意塗抹。天光反照，給平靜的亞馬遜水面上又添出了另一番迷人。

瑪瑙斯是個大城。水邊城市的輪廓里沒多少高樓，卻既有富裕的花園洋房，也有很簡陋的板房。密密麻麻的板房不大的方塊像積木一般地沿着河岸層層疊疊，很多就是由幾根柱子支在水面上。港口的平台上堆着山一樣的集裝箱。碼頭前泊着兩艘巨大的輪船。這是正經的海輪，亞馬遜河的大水可以讓海輪直接開到內陸的瑪瑙斯。更多的是小一點的客輪。ＥＤ過來告訴我，亞馬遜上的客輪非常有特色，大部分的船艙裡面只有幾排柱子。旅客乘船像是野營，自帶裝備，把吊床拴在柱子上便是座位。班船順流而下一直走到亞馬遜海口的伯來姆，下水五天，回來上水則要七天。

黃昏時分，暖色調里的瑪瑙斯座落在平靜的亞馬遜河畔，看上去讓人覺得放鬆，閒散。忙碌了一天的城市和城市居民開始下班休整。自家門口板房前面的平台變成了跳台，赤膊的小男孩們聚在一起，跳進河水裡嘻戲。下班的人回來，窗口裡有女人探出頭，還有小姑娘從門裡面跑出來，後邊跟着歡蹦亂跳的狗。

ＥＤ指給我看，亞馬遜河上有許多加油站。瑪瑙斯是個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因為河運接海運的方便，這裡成了電子工業生產的基地，產品除了巴西南美還遠銷世界許多地方，碼頭上見到的海輪就來自北美和歐洲。可是，政府為防止雨林破壞而限制城市擴張，因此許多工作人員住在河對岸的幾個衛星小城。上班下班的人乘輪渡過河往返，還有很多水上出租，因此需要加油站。

我聽了有些不解，何必這麼麻煩，造座橋不就什麼都解決了嗎？ＥＤ英文有限，很費勁地解釋了一番，大概意思是亞馬遜上不許建橋，要保護環境。我沒聽太懂，更主要的是有點不以為然。也許，亞馬遜水面太寬，巴西的造橋技術有限？想起了從小學起就淨從課本上學習課文，歌頌我們中國造長江大橋的本事與氣魄，我覺得中國大概確有值得自豪的東西。

離開雨林時，我們飛機的第一站是從瑪瑙斯到貝拉姆，整個航程差不多全程沿着亞馬遜上空飛。從飛機上俯視，無邊的綠色海洋里蜿蜒着一條玉帶似的大河，幾千公里的飛行，竟沒看見一座橋。後來，在里約熱內盧看到了跨海大橋，我才意識到，亞馬遜上沒有橋不是因為造不了，可能真地是因為不造。造不造橋，不是技術，而是態度問題。

回來後，帶着問題，我查了些亞馬遜的資料。確實，亞馬遜河全程沒有一座橋。而且，不造橋不光不是造不了，也不是因為不需要，確實是因為巴西和南美其它國家聯合協議，要保全亞馬遜的自然。亞馬遜雨林雖然有過破壞，但破壞已被強行禁止。如今要想在雨林里砍一棵大樹，需要非常繁瑣的申請手續。雨林里至今尚有大片現代文明沒有觸及的區域，還有外界沒有怎麼接觸了解過的印第安人族群。更重要的是，保護下來的亞馬遜雨林吸收着地球上差不多四分之一的二氧化炭，對整個地球的生態平衡有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造橋會對河流有什麼影響。知道了這些，就讓我對亞馬遜河，對亞馬遜河的子孫有了從來沒有的尊敬，也對我們中國之偉大有了新的觀念。

我們中國有長江母親。中國的電視說了長江，過了二十幾年又說一遍，因為在短短的二十幾年裡，長江發生了巨變，變得和以前再也認不出來似地不一樣。沿着母親河，長江子孫用鋼筋水泥堆砌起來無數的結構，在母親身上插入了無數的柱子，搭起了一座又一座的橋，以方便子孫們跨越。中國式的思維里，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自然當然是供人使用的，對自然改變越大就越能體顯人的氣魄，所謂人定勝天。於是，光架橋還不夠，子孫們乾脆又築起大壩，將自己的母親活活地攔腰截斷，務必取盡可以從自己母親身上可以取到的最後一點利益。然後，子孫們回過頭來慷慨激昂，無比自豪地放聲歌唱，長江啊，長江，我的母親。

亞馬遜的子孫就相形見拙了。他們因循守舊，窮不思變，安心於不開化、不發達的生活方式，連座橋都不造。真正的印第安人甚至沒有書寫文字，笨得不知道怎樣去歌頌自己的母親。印地安人連祭天儀式都只會用來表示謙卑的崇拜，一點不懂得既然提供了崇拜就可以向老天爺提出自己的要求。

然而，印地安人、巴西人卻是快樂的，快樂得讓人不解又羨慕。他們剋扣自己以保護家鄉的自然，也從而得以祖祖輩輩安心地享受着自然的家鄉。幾天的亞馬遜河之旅，我走不了太多的地方，對亞馬遜了解很少。可是，所有想看的亞馬遜自然景象，包括野生動物里的鱷魚和亞馬遜河豚，幾乎全都看到了。亞馬遜河裡的大小物種不是生活在動物園，也不是保護區，而是自由地在野河裡游。亞馬遜的河水還像從來的那般顏色，裡面的魚多的像魚塘，而且撈起來就能吃。

而我們的長江的中華鱘揚子鱷呢？長江里還有魚麼？

暢遊在亞馬遜河上，人可以不緊不慢地享受大自然，這裡的大自然景色沒太變樣，有理由相信將來也還會一樣。

暢遊長江卻得抓緊，即使明天就去都很可能已經太晚。

這樣的對比說明了什麼？人類的聰明智慧是什麼？人類的智慧究竟應該用來做什麼？去過亞馬遜河，見識了原始的大自然，知道了亞馬遜河子孫怎樣對待自己的自然，人不能不重新調整自己的價值觀，不能不把以前被灌在意識里的許多概念重新做一番檢點與思考。人練出了本事上天，上了天卻只發現地球只有一個。人攢足了能耐入地，入了地卻不得不承認自然資源不是用之不完。也許，這從來被認為愚昧的雨林野人文化才是真正的智慧，亞馬遜河的子孫才是真正智慧的人？

自然，就是自然。人定勝天聽着帶勁兒，可生活里最重要的經驗是，無論什麼人，人都不免犯錯誤。號召人定勝天的人終究沒有勝了天。

再往下，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或者，什麼都不必說了。也許，不說其實從頭上就比會說更為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