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 奶奶一看我是女孩,难掩失望,扭头从医院离开. 好在外婆家离父母家很近,只十来分钟脚程. 因此我就住到外婆家, 父母每晚来看我. 我是外婆家的第一个孙辈, 集外公外婆和舅舅小姨的宠爱于一身, 过得十分惬意.

牛舅是我大舅的同学, 又是外婆家的邻居, 与我也是天天见面. 他称我妈为大姐, 大人们就让我叫他牛舅. 牛舅的大名与牛无关, 也不属牛. 据说是他小时候长得壮, 脾气倔, 他奶奶就叫他"阿牛",直到现在他早成了牛哥,牛叔,牛爷. 我的孩子们叫他牛舅公. 我小时见到的牛舅并不壮, 高高瘦瘦的, 眼睛特有神.

大家都说牛舅小时很淘气. 男孩子想得到的顽皮招数他全试过. 最让他父母担心的是他一到夏天就跟小伙伴去河里游泳. 那条大江可是每年夏天都要淹死好几个人. 牛舅的父亲为游泳的事没少打他. 可炎炎夏日的午后趁家里人午睡时, 牛舅带上替换的干净裤衩就去了河边. 他和伙伴们游完泳再去上学, 竟把湿裤衩晾在他班主任宋老师的床头. 宋老师当时还很年轻, 住学校的集体宿舍, 想必他的学生常欺负他. 于是他常提着几条湿裤衩来到外婆家的那条小街, 脸红红地举着罪证告状. 牛舅父母接过裤衩, 嘴里恨恨地骂着, 牛舅放学后到宋老师房间不见裤衩,便来我外婆家磨蹭. 如今我们两家人一见面还要提到这件好笑的事. 我上中学时宋老师也教过我, 他还主动跟我妈提这事.

牛舅大半辈子中欢乐的事真屈指可数. 他是家中长子, 念完初中就去干活帮补家里, 让弟弟妹妹念书. 十四,五岁就跟几个小伙伴去河边搞装卸. 为了不让别人抢走这活, 他们轮流昼夜守在河边, 因为说不上什么时候船到了就要卸货..常常我们睡到半夜听到人叫"阿牛, 船来了!" 干这个活的好处是报酬高, 每次他们每人能分到五块钱左右,那可是四,五斤肉的价钱. 牛舅每次干了半天活回来, 吃的第一碗是白饭,什么菜都不用. 后来的几碗才就着南瓜或白菜. 有时他跟他母亲说很饿, 他母亲就去买两斤五花肉做成红烧肉. 家里每人分两块肉, 其余的连肉带汤都让牛舅吃掉.

牛舅没有下乡, 而是被招工去了百里以外的一家煤矿, 在那儿呆了六,七年. 这时他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 每次回来总送给我外婆一些肥皂,白糖什么的, 还领我去买花布鞋和头绳. 在煤矿,牛舅爱上了清清秀秀的高阿姨, 可有个矮矮胖胖的小冬姨特别喜欢牛舅. 有次高阿姨回家探亲, 来看牛舅母亲, 当时四,五岁的我也跑去腻在那儿. 高阿姨问我想不想去矿上玩, 我说想呀. 她就说她可以带我去, 反正牛舅过几天会回来, 可以带我回来. 又说她们宿舍的女工是轮班, 总有人在宿舍陪我. 于是我就去了. 只是我一到煤矿就被小冬姨抢走, 她请了假, 成天陪我和牛舅, 还跟我们一起回城. 我后来想, 高阿姨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后来牛舅跟家里说要跟小冬姨结婚. 他父亲不同意, 说小冬姨的母亲时有名的泼妇, 小冬的家教一定不好. 这话听着太武断, 后来却证明不无道理. 这事拖了两年, 最后家里拗不过牛舅, 帮他办了婚事. 婚后牛舅和小冬姨一齐调回城里, 在公交公司牛舅做司机, 小冬姨当售票员. 他们漫长的吵架日子开始了. 小冬姨不让牛舅跟其他女同事讲话, 又规定牛舅去她娘家干活, 一定要赛过她的姐夫和妹夫. 每次他们吵架, 小冬姨就到牛舅母亲家骂骂咧咧, 哭哭啼啼, 最后甩下牛舅母亲送给她的那块上海牌女表, 就回了娘家. 她娘家对女儿是全力支持, 小冬姨的姐姐妹妹都先后离婚两,三次,住回娘家. 但牛舅总在他母亲的劝说下, 带着那块表去接回小冬姨.

九十年代初牛舅开始帮一个做长途运输生意的哥们开车, 挣了点钱. 那时年过四十的小冬姨看上去更显矮胖了,但她老说自己身体不好. 牛舅就让她病休在家, 照顾儿子. 可小冬姨迷上了打麻将, 不分昼夜地与朋友和她娘家人在麻将桌上拼杀. 牛舅屡劝无效, 对她很不满. 有天牛舅出车去邻省,嘱咐小冬姨少打牌, 看住快要期末考的儿子. 小冬姨把这话当做耳边风, 给儿子简单地准备了午饭, 就顾自去打麻将了. 那天午后她儿子跟同学去河边游泳, 再也没有回来. 出事后大家把这对伤心的夫妻送到牛舅母亲家, 正好我放暑假也回了外婆家, 常去陪他们. 牛舅并没出言怪小冬姨, 只是自己独自发呆的时候很多.

过了一年, 应小冬姨的请求, 有热心人帮他们抱来了个刚出生的男婴. 小冬姨心情好转, 牛舅也回公司开公交车.由于他是有经验的老司机了, 领导常让他带徒弟. 牛舅不愿担这份责任, 但徒弟常是某个领导的乡下亲戚, 牛舅只好答应下来. 小徒弟刚进城没住处, 小冬姨就在客厅里搭个折叠床, 让他们住下来. 慢慢地小冬姨就把家务活和照料婴儿的事都托给徒弟, 牛舅只好带着一个又一个的徒弟, 小冬姨又回了牌桌.

后来牛舅带了个叫小霞的女徒. 小冬姨更把家撒手不管了, 她除了溺爱宝贝养子, 就是找人打牌. 五,六岁的孩子已知道在父母不在时欺负小霞, 用指甲抓她,用嘴咬她. 牛舅知道后生了气. 小冬姨有天回家见到牛舅在帮小霞的肩膀擦药,就大闹了起来, 说她"捉奸"了! 她把儿子和所有存款带回娘家,当然得到娘家理直气壮的支持. 她威胁说要离婚. 小霞却表示她是喜欢牛舅, 就是要让牛舅过点好日子. 小冬姨又坚决不离婚了, 闹了一年多, 她得了房子和所有存款, 还是离了.

牛舅和小霞租了间小屋结婚了, 至今六,七年了, 过得很美满. 三十来岁的小霞长的略显老气, 五十出头的牛舅依然神采奕奕, 越显年轻,他们看上去挺般配的. 重要的是牛舅常常笑容满面, 十分开心. 他父母去世后, 逢年过节他就带着小霞来我外婆家,跟我舅舅们聚在一起. 我母亲前两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牛舅这个老婆真找对了, 如今日子过得舒坦! 祝福您,牛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