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前阵子的贴子牛大马大羊大心有不服，偶羊大虽然地不太灵，但人还是俊杰辈出滴--养猫JJ)

羊大，一条没有风景的过道

于几希

浏览书报文字,关于牛大马大的回忆很常见,相形之下,关于羊大的就很少。同列北京的“三巨头”，为什么此厚彼薄呢？是不是羊大是所单调的学校，出来的学子不愿忆起呢？

牛大和马大都是有水的。中国的景致，总得有个湖泊池沼点缀，才能算得上“园”，牛园，马园云云，都名不虚传。牛大的歌手唱道：“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听起来很有情趣。但羊大不然，羊大是没有水的。

如果勉强要算，只好说起校门进去、“实事求是“那块老区石后面的喷水池了。羊大有个音乐喷泉设计中心的机构，在国内首屈一指，据说天安门观礼台前金水池的音乐喷泉，也是它设计的。但羊大自家的喷水池平时并不蓄水，除了雨天积攒稀罕的一小潭之外，只有在节日之夜时，才放得满满的，音乐喷泉开起来，彩灯一打，果然富丽神奇，如果要评比羊大十景，这景应算第一。但我在羊大四年，于这一景，也只瞻仰过七八次吧。

没有水实在很要命，羊大的诗人们该藏身何处呢？就说坐在草坪上吧。这好象要把诗人赶到卿卿我我的情人行列去了。但情况还是不妙，因为羊大虽有块大草坪，可这草坪实在珍稀，几乎是羊大仅有的日常风景，只好用半人高的铸铁栏杆围起来，跨进去是要罚款的。这大草坪在两座教学楼，一座办公楼，一座图书馆的环绕之下，被一条过道辟为平平坦坦，四四方方的两块，从高空看，会觉得像是两块擦眼镜的绒布。

当年，我和三两学友曾偷偷摸摸地，在暮色的掩护下，翻进去一两次，真的，不怕你说我的语气辛酸，在羊大，坐坐草坪可是难得的享受呢。

写到这里，我记起一景，是在一个夏日的圆月夜，晚上宿舍郁闷难当，我邀了舍友，在清寂无人的校园里乱逛，听得笛声清越悠扬，循声而去，见大草坪的正中央，站了一人，正横着笛子吹。这个不合校规的剪影，有种极突兀的美，令人难忘。

没有水，没有可以随便坐的草地，甚至很少的树，很少的长椅，仅仅一两尊不太成器局的雕塑，再加上北方的漫长冬天，羊大校园似乎就成了诗人和恋人们都难以留连的地方。只是一条忙碌的过道，两边排列着教学楼、食堂、宿舍，花２０分钟，从东头走到西头，已经看得透了。

几乎每个刚到羊大的学子，都不免会对校园风景之局促单调感到失望，再从牛大马大转悠一圈回来，就更添了不平衡。毫不苛严地说，羊大是无所谓风景的。南方随便一所普通大学，都要漂亮过它许多。

回忆中，关于它的趣味，还是纯粹在于人的活动。

前面说的那个平时总干涸的喷水池，每逢周四英语角聚会，四周人气格外旺，因为羊大是北京高校群里面，交通最方便的一站，而且英语教学水平也高。到了周末，这里又是摇滚乐的小中心，据说唐朝黑豹在他们不出名的时候，也喜欢在这里吼叫呢。

学一、学二两幢宿舍楼,中间有座紫藤园----实际上,是顶上铺了藤本植物的环形走廊,这园在夏日也是群雄聚饮的好去处,尤其在要毕业的六月,几乎天天都可以看见毕业生的联欢。平时夜深点,还可以看见对对情侣偎依,只是彼此都要有所分寸,以防相峙的两楼窗口有窥伺的望远镜!

学八楼的屋顶,和其它楼不同,是可以爬得上去的,校方似乎还没有着意去管,所以这也是可以啸聚纵酒和坐对星空的场所。94年,有位名叫杨洁的校园诗人,在这里即兴长吟诗篇,四川方言我听得不分明，只记得其中有“半天空垂下了我的两只脚“之类的警句。一阕下来,远处掌声不绝,原来对面学10楼的研究生都已站出阳台来听了。

羊大新闻系有两块小黑板，名为新闻周报，当我在校的时候，很能发挥针砭校园时弊的特长，所以黑板常被人反了过来，甚至不翼而飞；这也是一方微小而生动的活动阵地，想起来能够让人微笑的。

校园虽然逼狭，北京毕竟是个大气的城市，羊大占了交通之便利，好动的族类便总往校外去活动。羊大学生正是不必如牛大人为南墙之推倒而伤感，因为他们本来就更热衷墙外。

当初，每天早晨五六点钟，学一和学二窗子靠东的学生们总得被校墙外各色小中巴的揽客声叫醒，一年下来，北京各公交站名都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小中巴已禁营运了，但对面当代大商城的广播仍会在准八时将大家轰起来。顺带说一句，这个当代大商城，每值盛夏隆冬之际，据我估计，总会有百把羊大学生在里面蹭空调的。

靠近商业旺地，又有“实事求是”的校训，羊大学生的生意头脑便格外出色，在北京各大高校中最有口碑。而制造出集团效应的行当，当属图书出版。早在90年代初，就有不少羊大人背着厚厚的大工具书到北京各大机关部委和企业推销。书名大都是<<保险法全书>>、<<如何合理避税>>之类的。第一批卖书人中出类拔萃的后来便成了超级书商，繁荣并在一定程度上把持着国内出版大市场，个中有一成功者在96年放言:搞书的暴利超过军火和毒品。此语在民间图书团体内的流传程度，有如广告界中的“不当总统就当广告人”。今天，凡我遇见的二渠道书商，提起“羊大”无不肃然起敬，源委也许就和此有关。

有人问我爱不爱羊大，我难以作答。羊大有我青年时的三两知己，想起他们我便也觉得学校可爱；这里实在无风景可言，人和人不免粘得很近，少了灵气的滋润，不过也教会人实在。因为所谓的社会，并不许太多风花雪月的幻想，羊大正是一所最像社会的大学，一所最务实的大学，虽有极少量的诗人，但没有象牙塔给他们幽居，也没有湖光供他们徘徊，冥顽此道的，不免只好站到屋顶上去朗诵了。如果家长不希望儿子变成那位偏执的海子，最好还是将他送到朴素的羊大里去。

我怀疑多数羊大人是不屑于回忆校园的。这倒不是说他们不屑于校园，而是务实的他们不屑于回忆。且让牛大出来的孩子们继续念叨他们的塔和湖，我们羊大人为他们出书并狠赚一笔吧

写于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