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是這樣成家的（五）

  我表姐從小長得就像小老太太；性情也婆婆媽媽。“文革”的1969年初，為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走“上山下鄉”革命化的道路，她報名自願從杭州去寧夏固原地區“插隊落戶”。她聲稱要“接受一輩子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寧夏固原什麼地方？那是全國最窮的回族聚居區。當年清朝悍將左宗棠在西北平息回族叛亂，投降歸順的回民很多都被遷往寧夏最窮的固原。那地方屬黃土高原，地貌溝壑縱橫，極其乾旱；生活條件非常差。我表姐他們一行就打着紅旗去那裡一個窯洞村插隊去了。

  表姐他們“插隊”的集體戶里有十多個人。表姐年齡最大22歲，最小的17歲。有關“知青”“插隊落戶”的故事大家聽的多了。基本上就是剛去的頭幾年，凡是自願報名“上山下鄉”的“知青”們還真或多或少有“革命幹勁”，總是“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勁頭，可時間長了就怠懈了。再說那時已經有了當地工礦企業對“知青”的招工。表姐他們集體戶的人一個個都悄悄地離開了那兔子都不拉屎的窯洞村。可我表姐始終保持着“革命熱情”，每年都不回杭州探親。其實她所在村一個工分才幾分錢。

  我大舅和舅媽都是大學教授。有時他們會到北京出差，和我父母見面說起兒女儘是長吁短嘆。舅媽說，我表姐去固原好幾年了才在一年冬天回杭州住了幾天。說她看起來和農民沒區別，又黑又瘦。身上的大衣髒得像個“泥巴團”。舅媽把大衣放在澡盆里洗，洗了多少過，水還是一片混濁。舅媽在表姐走後直掉眼淚，搞不清楚自己的女兒的“革命意志”為什麼就這麼堅定？多次地方上招工她都讓給其他人。

  到了1976年，表姐的集體戶就剩下兩個人，我表姐和另外一個看起來像個小老頭兒似的男“知青”。我們就叫他小黃吧，也是“臭老九”出身。這位比我表姐小三歲，人特老實，也是一門心思“紮根農村幹革命”的。您想呀，他們“有共同的奮鬥目標”，這不就自然而然地搞上對象了，並在當地結了婚。我後來見過表姐和表姐夫。呵呵，兩人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對，“小老太太”和“小老頭兒”，都顯得那麼“呆”。其實當年這些“臭老九”的子女們是最有“革命熱情”的，也最易走火入魔。

  當時我還在“北大荒”一個農場裡當“知青”。農場的生活條件說起來比寧夏固原應該強多了；然而各城市來的“知青”們沒什麼人想在農場結婚。農場裡上海“知青”後來離開農場時很多都過了30歲了。他們說如果在農場生活，他們寧肯“打光棍”。可你看看我表姐和表姐夫。後來我大舅告訴我說，他們結婚的理由除了“紮根農村干一輩子革命”、“志同道合”和秉性相投外，兩個窯洞併到一個窯洞裡還能節省燒柴和水也是理由之一。我當時想：那個地方該多窮呀？

  和他倆聊天，真覺得怎麼“不食人間煙火”？這二位從來不說“插隊”有多艱苦，反而覺得自己“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而自豪。要知道，寧夏固原地區是全中國最貧困的地區之一呀。嘿嘿，我不想說他倆的思想實在是“走火入魔”。人真的有自己願意為之奮鬥的理想，物質生活再困苦還算不了什麼。

  他們在農村成家後，給我舅舅和舅媽的信看起來像“人民日報社論”。兩位老人看了直搖頭，不知該說什麼好。還好，“文革”總算結束了。1977年高考，我表姐和表姐夫雙雙考上大學。我表姐考上的是農學院，她聲稱畢業後還要返回寧夏固原，把所學到的農業知識都貢獻給那裡的“革命人民”。我那表姐夫也點頭稱許。他學的是工科，說畢業後就和我表姐一起再回農村。他要用學到的知識為當地民眾打機井。說實話，我聽了他們的議論都有點起雞皮疙瘩，也不知我大舅和舅媽怎樣的煩惱？

他們的思想是那麼的一致，要不然我怎麼用“天生地造的一對”來形容他們。那他倆畢業後真的回固原了嗎？表姐畢業後留校成為一名教師，這樣表姐夫自然也就留在了杭州。他們在“文革”後不知不覺又回到現實中來。那時他們曾“插隊落戶”的地方已經開始由政府組織向外遷移了。

他倆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表姐總是不斷地流產，最後他們夫婦倆就領養了一個女孩兒。那孩子長得比他倆強多了。老實講，我暗自覺得上帝的這個安排好。“革命的”“小老太太”和“小老頭兒”如果有個孩子，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基因傳遞給孩子。如果還像他們那樣“革命”，也是“少年老成”的樣子。在現在的社會中能適應嗎？嘖嘖，我真是個“烏鴉嘴”。

  其實他倆已不是當年的“火星人”了。兩年前我回國探親，他們恰好也到北京來旅遊，看起來已經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了。他們領養的女兒已經是大姑娘，和他們感情好着呢。我祝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