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团下乡三年后就可以享受探亲假，记得好像给的假期是半个月，加上路程六天，就有二十几天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春节探亲，是因为加上春节假期，积攒的星期天，再来上几天“超假”，多数人都可以探亲一个多月。

但是上边有规定，因为地处“反修”战备第一线，探亲假是有名额限制的。每年一到这个时候 ，连队的头儿们就犯愁：不是张三的老父亲又来了病危电报，就是李四的老妈眼看又不行了。也有糊涂哥们把头年报告的“病故”忘记了，这次又报了病危的，被头儿抓住了把柄，只好排队等哪位临时不回了的顶替名额。

探亲假的路程是漫长的。先是从连队到有火车站的县城，拖拉机怎么也得跑个半天一天的。从县城坐火车到哈尔滨，整整24个钟头。从哈尔滨坐58次？直达上海的快车，记得至少48个小时。所以3天的路程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上火车一般是没有座位的，挨个问哪位有坐的下车的站名，然后就是站着等。站三四个钟头是常事，只好两腿金鸡独立，来回倒腾。为了座位拳脚相向的事因此见怪不怪。

探亲假要事先准备。那年头物资供应紧张，谁也不能两手空空回家。先是在“连首长”们的默许，哥儿们的帮忙下，用大号的旅行袋满满灌上两袋大豆。再通过“内线”，多数是工副业连队的朋友买上十几斤豆油，“路子野”的还有人参，木耳，瓜子等等。男士们一般不少于100 到150斤的载重量，女士们大概在60 到100斤。“再教育”好的铁姑娘也有扛100多斤的。好在那时的父母官儿们对知青们挺同情并且有事相求，都是眼开眼闭。

探亲假一旦批下来是要保密的。这时候是女知青一年里对男知青们最友好的时候，盼望着和男知青们一路同行。一则碰到“丛林规则”有效的关键时刻有恃无恐，二来也希望多背一点东西回家孝敬父母。

老职工们对批了探亲假的上海知青最感兴趣。从缝纫机，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自行车直到瘦腿裤子，没有他们不要的。说来也是，当地的姑娘们的裤脚几乎是两个面口袋缝一块儿的宽大。所以到了北美看到时新的裙裤弄得俺哭笑不得，感情洋丫头们的时髦竟然是抄袭几十年前北大荒的土丫头。知青们不堪购物负荷，调侃贫下中农们说：“你们连衣裳都要咱们带，咱们这到底是谁教育谁呐？” 话虽是这么说，东西是尽量带的。有些东西并不容易买，因为那时买东西，不光要钱还要票。等到回来的时候，又是100多斤。除了给人家带的东西，还有自己的吃的穿的。每年知青的探亲假也许给国内的商品流通做出了不小贡献。那时候人们普遍没有商业头脑，都是多少钱买的，就收人家多少钱，至少俺没有见到过倒爷儿。俺最怕给当地姑娘买上海的瘦腿裤子，主要因为俺从来不懂怎样买衣服。即使请女士帮忙也十分困难。上海姑娘的腰身和东北乡下的差得太多，实在难买。

最难的是买火车票。原来还有预售带座位的，后来因为人太多，不卖了。很多上海人托哈尔滨知青的家人代买车票。也有死心眼在车站傻等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上海知青一到哈尔滨就迫不及待换上海的“涤卡中山装”和“懒汉鞋”的。冰天雪地的哈尔滨遇上塑料底的鞋子，滑得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俺那时是电工，和一哥儿们走晚了点。眼看春节了，一路补票到了哈尔滨。哈尔滨的弟兄淘遍了门子，只找到一张票。义气第一，谁也不肯要那张票。碰巧看到一女知青哭得伤心，原来她死心眼等了二天还没有买到票，怕是要在哈尔滨过探亲假了。俺们干脆把票让给了她，自己另想办法。还记得那女知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谢俺们，弄得俩厚脸皮的大老爷们很不好意思，赶紧躲了。

可这火车还是一定要坐的。既然合法的不行了，自然而然就只好来点非法的了。哥儿俩趁没人注意，绕远翻过板障子就进了车站。找个可靠的地方，一人放风，一人就把好几个大旅行包埋进雪堆里，掩盖得一丝不露。再出站找个饭店吃饱喝足。等到火车快进站的时候，又溜回车站把那些大包从雪堆里挖出来背上。趁天黑，火车一停稳，俺们就从车地下连递带钻的就爬到了车厢的另一边。电工嘛，几样电工工具是从来不离身的。搭个人梯，手里的尖嘴钳三下五除二就把车门锁给打开了。乘务员小姐正在前门凶巴巴地大喊大叫地验票，忽然看到俺俩狗皮帽子压着眉毛，皮大衣上驮着好几个大包从后门爬上来，吓了一跳，乱叫着并且试图阻拦俺们。可她个城里小姐显然是错估了俺们接受过“再教育”的成绩。俺们一声不响，一个转身，背上巨大而且沉重的旅行包就把那个检票员撞没影了，好像还有一声尖叫？记不得了。
总算上得车了。哈哈，所有旅行架都是空的。须知旅行架是知青列车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先占住了行李架，赶紧拿出上海衣裳换上，悠然看着检过票的洪流汹涌冲进车厢。转眼间行李架上，座位上，过道上全挤满了人和行李。找个看上去是东北模样的老乡，确定了该等的位子，火车就开了。哈哈，果然不出所料。看见那个愤怒得脸都有点变形的女乘务员带着几个乘警从车厢那头抓人来了。嘴里不停地唠叨：“两个人，带着狗皮帽子反穿着羊皮大衣，就在这车上，跑不了他们！”说着说着，和我们擦身挤过。俺俩对视一笑，这一身上海打扮肯定不算是狗皮帽子之流了，叫她找去吧。

随后便是补票，在烟雾缭绕气味熏人的车厢里无可奈何地站着，等着，坐着，火车轰轰响着，慢慢爬着，太阳从车窗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双层车窗玻璃的冰雪开始融化，开始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凌晨到了南京，那时候南京的浦口车站还是把一列列车厢装在驳船上浮过长江的。 大家似乎到了热带，拿起毛巾争抢着在成排的自来水龙头下尽情地梳洗，好像没人愿意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上海滩。多年后俺在南京读书，冬天冷得那个难熬啊。很奇怪当时在车站的冷水大扫除，居然没有人喊冷！

终于到了上海站，还是那么老还是那么旧。几个昼夜的消耗，脚脖子肿得老高，走起路来软绵绵的。随着浩荡的人流，背负着巨大的旅行包们，凯旋般地迎着接站的广大人民群众走出车站。

好多好多年过去了。每次回国或是回来，看到翘首盼望的接飞机的人们，那种原始的探亲假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