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來客:鞋抽 |
| 送交者: 南來客 2016年12月22日21:36:1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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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來客上小學三年級時,體育課增加了游泳項目,每周組織一次游泳訓練,地點是近在咫尺的沙面游泳池。 沙面游泳池,歷史悠久,是當時廣州少有的幾家對外開放的室內游泳池之一,開放時間分早場(上午6點到8點)和夜場 (晚上7點到9點),其餘時間歸學校上課及訓練用。沙面游泳池不大,長二十五米,寬二十米,工作人員除了正式員工- 包括病退在家的前館長十叔和陳指導等幾個男救生員以及李指導一個女教練,還有幾個男女青年臨時工救生員,統稱指導,其中一個就是鞋抽。 沙面游泳池離西橋不遠,過了西橋,馬路對面就是清平路。當年沙面小學的小朋友都知道,沙面游泳池有兩個教練住在清平路。一個靠清平路口,一個靠梯雲路。正式員工資深教練陳指導家靠梯雲路。陳宅門面很淺,進門到牆不足兩米,門扇大開,行人經過一眼就能看見牆上掛着的一個大條幅,上書:愈我左手。門外街邊有個老頭,手拿蒲扇,敞着大肚皮靠在一把竹躺椅上打盹,嘴巴對天大張,半天不見動彈。那是陳指導的父親。南來客小時候經過陳指導家,常常莫名其妙想到蔣門神,還詫異到底是誰治好了誰的左手。不過沒敢開口問。陳指導不苟言笑,小朋友都有點怵他。 家靠清平路口的教練是鞋抽。鞋抽家門扇虛掩,進去後有如一條窄窄的深巷,黑咕隆咚,採光全靠高牆上一個可望不可及的玻璃窗 – 難免使人聯想到牢房的氣窗。門外也有個人,不過不是老頭,是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一條腿終年拴着一條細細的長鐵鏈,鐵鏈另一頭鎖在一塊巨石上。那是鞋抽的大弟弟。男孩有輕度智障,不會鬧事,見了熟人還會打招呼說笑,不過走失過幾次,不鎖不行。 鞋抽,中等個,精瘦,長相如中國電影藝術家馬精武,跟美國名嘴Jay Leno也有幾分相似。鞋抽和沙面游泳池的其他幾個男女臨時工救生員兼教練,都是初中畢業後沒繼續上高中的社會閒雜人士。鞋抽姓葉,同學們表面稱他葉指導,私下裡男男女女都管他叫鞋抽 - 儘管對綽號的來歷一無所知。 和陳指導不同,鞋抽愛聊,口無遮攔,還有點缺心眼,跟小朋友們打成一片。大家講起那位跟他唔啱計(處不來)的冷麵郎君教練如何犀利、有術(會武功),鞋抽就不屑地說,“一膽二力三功夫,亂拳打死老師傅”;說到那位靚女指導在他面前似乎很“高豆(高傲)”,鞋抽一聲“屌,渠老竇系國民黨參謀,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不過,有些小女生見了鞋抽低頭避開,好像躲鹹濕精。不對呀,鞋抽從來不跟女生打情罵俏,也不講下流話。多年後,南來客才得知,事情壞在當年的男式泳褲上。一條小小的三角褲,別說分明凹凸有致的遮掩不住,不該露的也爭先恐後在邊邊角角往外竄。鞋抽不僅不自知,還時不時往上提提那塊幾乎形同虛設的遮羞布。 南來客跟鞋抽混得最熟的時候也沒叫過他一聲鞋抽,儘管心裡一直把他當哥們。說來這哥們還給南來客解過圍。67年夏,無學可上,南來客每日與大妹妹和慧一道去沙面游泳池游泳。一天,三人在游泳池與三個橋外男孩發生衝突,危急間鞋抽趕來,一個猛子躍入水中,二話不說按住那幾個小子,逐一灌了幾口池水。 鞋抽其實就是個大男孩,還常鬧笑話,十叔就愛拿他說笑。一日,十叔說起鞋抽酒後失態,伸直食指和中指,“鞋抽咁樣‘戟指’,口出大言....”十叔繪聲繪色講解戟指,南來客突然想到,“鞋抽”叫了半天也不知典出何處,正好鞋抽不在場,於是向十叔求教,“點解叫渠鞋抽?(為什麼叫他鞋抽?)”十叔嘻嘻一笑,解釋說,“鞋抽,鞋拔子也。渠下巴長,狀如鞋抽。”有道是“有認錯的老竇,無叫錯的花名”,果不其然。 十叔,高人也,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十叔交遊甚廣,鞋抽追隨左右,執弟子禮甚恭,兩人之間的關係有點像孔夫子與子路。鞋抽好逞能,在十叔面前卻唯唯諾諾。不過,鞋抽充其量從十叔游而已,並不是十叔的弟子。說鞋抽像子路是因為鞋抽凡事唯十叔馬首是瞻且好勇如馬前卒。 一日,南來客看見鞋抽在沙面尾江岸頓足對江大喊大叫,江中一條舢板向對岸芳村方向劃漸漸遠去。南來客問鞋抽怎麼了,鞋抽懊惱地對南來客說,十叔收藏的一把外國小提琴不翼而飛,後來發現是一個弟子偷了,人贓俱在那條舢板上,自己聞訊趕來,還是晚了一步。 十叔這把外國琴被弟子盜走了,另有一把卻是被“子路”從南來客手裡忽悠走了。 68年秋清理階級隊伍前,山雨欲來風滿樓,十叔意識到自己在劫難逃,把一把外國小提琴寄存在南來客處,還說可能有段時間不能見面。南來客把琴收好,把十叔的《聊齋志異》拿出來還給他。那是一套線裝古本。十叔說先放你處吧。南來客少不更事,說怕弄丟了,十叔也沒堅持,嘆了口氣,收下了。沒多久,十叔音訊全無。南來客跟鞋抽打聽十叔下落,無意間提起琴的事,數日後,鞋抽跑來說琴是他人寄存在十叔處的,琴主現在要拿回去。南來客不疑有他,把琴拿出來交給鞋抽帶走了。72年初的一天,南來客一早在沙面東橋外的長風飯店吃早餐,意外地遇到十叔。四目相對那一刻,十叔示意有人跟着,當時南來客血氣方剛,壓根不在乎,叫聲“十叔”迎了上去,噓寒問暖後,告訴十叔琴讓鞋抽拿走還給琴主了。十叔聽後,長嘆一聲,“渠呃咗你(他騙了你)。” 南來客原以為十叔出來了,以後相見有時,不料這是最後一面。 鞋抽欺友盜琴,南來客得知真相後很氣憤,可是並沒有跟他斷交,也沒有跟他提起見到十叔一事,甚至心裡沒有怪罪他。二人的朋友關係一直保持到鞋抽杳如黃鶴。易位思維,南來客知道,鞋抽那也是事出無奈。當時鞋抽已經“下崗”,成了社會青年,無業可待,每天高臥到日上三竿,枕邊放着本不知從哪裡借來的《金陵春夢》,醒來翻幾頁又倒頭大睡。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還要靠父母養活,手頭拮据,窘困可想而知,想必是認為十叔一時半會出不來了,不妨把琴弄來賣到寄售行以解燃眉之急,反正東西也不是南來客的。那一年,南來客父母都去了幹校,姑姑決定春節來穗陪侄兒侄女過節。春節前,南來客請鞋抽幫忙大掃除,把家裡里外外抄家般清理了一遍。鞋抽見到幾雙象牙筷子,兩眼發光注視上面的題款,“哇,何濟公贈。某某是你爺爺?”(南來客曾問過父親怎回事,父親淡淡地說,“並無深交。生意上的來往而已。”) 儘管當時鞋抽趁亂順手牽羊並非難事,衛生搞好了,象牙筷子一雙沒少,可見鞋抽“盜亦有道”,沒有打朋友的主意。 雖說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姑姑難得來一趟,南來客還是決定上母親下放時結識的農友處買兩隻雞回來過年。南來客找鞋抽作伴,騎上南來客家的兩輛自行車,一早動身,直奔花縣,打算當天來回。晌午時分,完成採購任務,正準備往回走,鞋抽突然說想去看個朋友,地點不遠。那就去吧。南來客也不知道去哪兒,只管跟着鞋抽往前趕路,這不太遠的距離騎車奔了三、四個鐘頭,還路經炮兵防區,太陽落山時才到達一個村莊。四下打聽,找到鞋抽的朋友家,鞋抽叫南來客在一邊稍候,跟朋友在門口剛低聲嘀咕了兩句,還沒來得及進屋,一個村幹部模樣的帶着幾個民兵趕到。“邊到來噶?做咩吔來噶?(哪來的?幹什麼來的?)”村幹部厲聲喝道,“證件。”鞋抽趕緊叫南來客把學生證拿出來。“單位證明。”“坐坐就走,沒打算住。”村干拿着南來客學生證,看看上面的照片,又看看南來客,鞋抽不失時機地湊上去指着證件上“出身”一欄說,“佢老竇系革命幹部,紅五類來噶。”村干狐疑地打量了鞋抽一番,眼一瞪,說,“勒令你地馬上離開!”此時天色已黑,二人沒奈何只好往回走,好不容易打聽到順着一條小路走,不遠就是回廣州的公路。摸黑沒走多遠,南來客不禁暗自叫苦,只見前面橫着一條大河。野渡無人。往遠看,黑暗中倒有幾點船火,有幾分“兩三星火是瓜州”的意境,只是“欲濟無舟楫”呀。 “過海—”那邊鞋抽已經吆喝開了。 “來啦—”,隨着一聲回應,一點燈火開始移動,漸漸靠近,好歹有人應,撐船過來把二人渡過大河。過河騎車沒多遠,車輪滾入較為平坦的柏油路 – 終於上了通往廣州的公路。路好走多了,人卻昏昏欲睡,南來客騎着騎着好幾次差點沒睡着從車上載下來。黎明時分,兩人(外加兩隻雞以及一些農產品)終於回到廣州城,到家精疲力竭,失聲數日。 事後回想起來,鞋抽訪友顯然“別有用心”。二人嘀咕什麼,南來客不得而知,很有可能是偷渡大計。前途渺茫,鞋抽出身草根,身強力壯,水性又好,不想到偷渡香港才怪。鞋抽向來有偷渡之意,也不瞞着南來客,只是具體方案“不可告人”而已。為日後上衣廠謀生,鞋抽後來還學過裁縫,還要學英文,甚至在南來客引薦下提着一條上好的豬肉(當時一條好豬肉頂後來一箱腦白金)作為束修見了盧老師一面,連上課時間都約好了。 上課那天,鞋抽沒露面。一周后,鞋抽還是沒露面。南來客上鞋抽家打聽,鞋抽的大弟弟說,“出咗去啵。”又過了幾周,鞋抽依然沒有露面。南來客二顧葉宅,鞋抽的媽媽把南來客拉到一邊,四下環顧一遍,壓低聲音說,“渠走咗 (他走了)囉。” 鞋抽不告而別,還是走了。 據說後來在香港做裁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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