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失落感

  親戚中有位司機今年初退休了。他原是科研單位里專職開車的；工作沒什麼可勞累的，他本人也敬業。不過他似乎並不太喜歡自己的本職工作，退休還差好幾年呢，就總嘮叨希望退休。為啥？似乎是受不了“總被支使”。可是，他在單位里就是給人開車的呀，別人說“去XXX”，聽起來是吆喝着你開車去哪兒，然而你一個單位的司機可不就是“聽喝”嘛？

  退休後他個人的日子很快出了“狀況”。先是渾身感覺不舒服；氣喘不上來，胸悶，乏力等等。那就去看病吧。上醫院檢查沒生理性的問題，於是就更仔細地檢查，還是沒毛病。這下他對大夫不滿起來，說他們看病不認真。接下來他開始失眠，此前他從來都沒有睡不着覺的時候。這下他情緒壞透了，總是向體弱多病的，早已退休的老伴兒發火。結婚幾十年他們都是相敬如賓的，現在他動不動就朝老伴兒嚷嚷“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他老伴兒曾有過抑鬱症，根據自身的體會，她希望丈夫去看心理科醫生，認為丈夫是心理上的問題。然而我們這位老司機斷然拒絕，說“既然醫院各種檢查身體沒病，那還看什麼勁”。在他剛退休的時候，朋友們曾介紹他去一個公司開車，一個月也就有一個星期工作時間。他不去，說“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讓別人支使着幹活了”。其實他可以去開網約車；他還是不干。

  他退休前買了輛車，當然是出門旅遊自駕。這推行才半年，已經長途旅遊了好幾次；平日也總駕車去各個市裡的公園。他的老伴兒感覺到，自己的丈夫怕在家待着。可是，出門旅遊也不能讓他開心。現在，隨着時間的推移，他的情緒似乎變得越來越壞。每當情緒壞透了的時候他就喃喃地說“我沒希望了”。

  旁觀者都會認為他的問題是心理上的。具體地講，就是不適應退休後的生活。這種狀況其實在退休者中很常見。當然，像他這麼不適用退休生活的人也不多見。在我看來，可以用失落來形容他的精神狀態。

  我在網上先查了一個解釋“失落”的定義：失落是指因為對自己和他人的期待值太高了，但沒有達到所期望的程度，產生的一種沮喪、灰心的心情。

  對我們這位老司機來說，這倒是挺貼切的。他對退休後的日子期望值太高，真的一退休，自我感覺不是那麼回事兒。不過我覺得以上“失落”的這個定義不上太準確。於是我又找了段文縐縐的定義：

  根據較權威的解釋，“失落”來自“掠奪”，意思就是“被強行奪去”，是指剝奪了原屬於某人之事物，也就是剝奪了合法所有物的經驗。失落是當個人經驗到屬於個人某些部份被搶奪，而這些部分是具有重要意義或是個人熟悉的。至此，失落定義是：任何事情，無論大或小，破壞了生活及自我的某些方面，即為失落。失落不是改變，但改變通常包含失落及壓迫感。

  與失落有關的名詞尚有哀悼、居喪、哀傷等。哀傷是對失落的一種持續性、自然性、個人化的反應，通常是指伴隨失落感的痛苦情緒，但近來學者們多傾向於認為哀傷不僅僅是情緒的表露，它還會表現在心理、 社會、生理、認知等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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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文縐縐”，我又有些糊塗了。想一想，還是這麼說吧：老司機退休後內心充滿失落感。現在看看失落感的定義：

  失落感指的是原來屬於自己的某種重要的東西，被一種有形的或無形的力量強行剝奪後的一種情感體驗或是某件事情失敗或無法辦成的感覺。失落感是一種是由多種消極情緒組成的情緒體驗。如憂傷、苦惱、沮喪、煩躁、內疚、憤怒、心虛、傍惶、痛苦、自責……

    例如，人與人之間相處時，當一方認為自己投入了足夠的情感（友情、愛情，或理應具備的人性化的情感方式），結果卻發現對方不是真誠的時候的內心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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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有失落感”形容老司機具體些。當然，失落感包含的內容很廣泛，有各種各樣的失落感。我從“上山下鄉”的農場返城的時候有深深的失落感。很多沒當過“知青”的人想象，“知青”們恨不能馬上就離開折磨他們的天地。恐怕是有這種成分，但是還有着失落感。這種失落感不僅僅是青春逝去，以往生活中還是有很多真情的東西的，這一返城，過去的一切都宣布結束，而新的開始也並沒有個好兆頭。

  回城後，我像所有返城的老“知青”那樣為生存焦慮。工作、生活都沒着落，精神壓力很大。像我後來有幸考上大學的“知青”是很少的。而且，儘管我考上大學，結束“知青”生活道路還是讓我失落。我到現在仍珍惜“知青”歲月里自己真摯的思想感情。這裡我就不具體講了，因為很多內心深處的很多情感只有自己明白，自我認知，然而無論如何也不能確切地解釋清楚。

  前兩天我在網上看到介紹中國音樂界繆天瑞先生的文章。繆先生是我姨父，他活了101歲；更重要的是，他是個兢兢業業的學者。仔細看過文章後，我產生了深深的失落感。姨父的一生有多充實，去世前還在思考他出書的工作。而我早就無所事事，被社會邊緣化了。

  我其實是個思想比較傳統的人，希望人生能投入到自己想幹的事情當中去；至於物質生活，一般溫飽就行。可你看看，我退休都好幾年了；退休前的工作也僅僅是為了謀生，事業無從談起。我這樣講並非說自己有姨父那樣的才氣和韌勁，可是我和姨父的反差也太大了些。

  自己當然可以為目前的處境找些理由，其中最“理所當然”的一條是，我們這代人經歷的開始太多；“文革”初“上山下鄉”；多年後又回城重新生活；到了中年又執意在美國混日子。可無論如何，我還是有着深深的失落感。

  自己感到內心最大的失落感是摯友的相繼離去。這讓我的退休日子總時時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