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這是一個很意外的故事，不僅是故事本身的內容意外。

H部門是近幾年特別引起關注的單位，在媒體上的出現率應該在所有政府部門中高居榜首。我所聽說的這個故事只是H部門的全國許許多多下屬單位中的一個。東南沿海某市的H部門調查科共有三十一人，其中有一個科長，三個副科長。前些天科長生病住院了。緊接着就有一個人因涉嫌受賄被找去“喝茶”。實際上就是被監視居住了。“喝茶”是H部門的專用名詞，因為有經濟問題的人一般都是被本部門紀檢科找到招待所的三樓上談話，讓他本人交代，這期間一般都是不准出來，只是茶水不間斷供應，因為南方人喜歡飲茶。因為經常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漸漸地大家都這樣說此事，只要說誰誰誰去喝茶了，那大夥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調查科長進去喝了兩天茶，很快紀檢部門又來人帶走了三個。這下整個科室都沸騰了，搞得人人自危，草木皆兵。人人都不說什麼，但個個都在心裡盤算着，幾乎對工作也沒有了往日的熱情。這天，父親在本市紀委做副書記的方軍跟一個處得要好的同事說起這次還要抓一名副科長，這是非常可靠的消息，但就是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一下子弄得滿城風雨。像流行感冒一樣，有一個科長首先知道了，其他的科長也很快就知道了。包括還在病床上吊着鹽水的周向明周科長。

其實一個人有沒有做虧心事自己最清楚，除非白痴，而白痴也沒有那個智商去做虧心事。要抓一個科長的消息一傳出，大家的目光自然就比較關注每一個科長。只見這三位科長表面上還好象鎮定自若，內心的忐忑不安大夥都能想象得到。就像肚子裡生了病的人，不管臉上怎麼不動聲色，裡面的痛還是在一直痛着，從眼神都可以看得出來。

紀檢部門的人好象專門在考驗這幾位科長一樣，案子辦得非常地慢，慢得讓全科室的人都幾乎忘了這事，甚至有的人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以前的傳說可能也僅僅是一個傳說。

可不管別人怎麼看，幾位科長自己是心知肚明的。首先作出反應的是今年最活躍的副科長唐兵和李樹華，在經受這個消息幾個月的煎熬之後，兩個人同時向上級遞交了辭職報告離開了。科室的同事是在上級批准了他們的辭職報告後才知道的，而他們知道的時候，兩位平時容光滿面神氣活現的科長早已經不知去向了。這樣一來，大家的興趣又被提了起來，大夥開始談論兩位科長平時日日滾動在大院裡的那兩輛白色的奔馳和寶馬轎車。

現在科室只剩下了龐銀和周向明兩位領導，而周科長還在生着病。星期一早上開例會的時候，人事部門的領導帶來了一個人說是接任周向明的工作，大夥一聽楞了，一散會就紛紛議論是不是周科長在醫院被抓了，或者是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那也不該啊，至少也得等人死了才能讓人替代，否則也太他媽冷酷了，人還沒走呢，這茶不僅涼了，而且已經被倒掉了。一向跟周科長很鐵的黃東決定利用今天晚上去看望科長的時候探個究竟，想來也有好長時間沒有去看望他了，還是剛入院的時候去過幾次，不過那時候也沒有聽說查出什麼嚴重的病，只是神經衰弱，頭疼又睡不着覺而已。

晚上黃東去了醫院，來到科長原來住院的病房，哪還有科長的影子？他問護士，護士說早就出院了。黃東一聽放心了，是出院了而不是轉院，一想又不對，既然出院了為什麼沒有回單位呢，難道真的被抓了？那自己也得多加小心了。不過他還是決定到科長家去問個究竟。

來到科長家，科長不在，黃東不敢冒昧地問什麼，他怕萬一是科長被抓了，自己卻在問，對於科長的老婆他黃東像是在幸災樂禍。繞了半天的彎子，科長的老婆自己講了，說老周前幾天已經辭職去了西北，現在西北正在搞大開發，到那邊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生意可做。黃東順着說了幾句做生意好之類的話就告辭了。看來他也可以放心了，雖然周科長一直是黃東的一棵大樹，但這大樹畢竟不是倒了，而是移到別的地方栽了，那他也就不會被人攔腰砍斷。

第二天上班，黃東發現同科室的人幾乎都知道了周科長辭職的事。因為大夥沒有議論新來的科長，反而在打賭說唐兵絕對沒有問題，因為，他至今沒有任何舉動，既不辭職也沒有愁眉苦臉，說明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自己知道自己沒問題才決定穩在這兒的。

又幾個月過去了，要抓一個副科長的事已經被大家遺忘了，或者說大夥認為這事已經不存在了，因為，該跑的都跑光了。調查科跟沒有發生事情之前的任何時候一樣平靜。說着說着新的一年又被鞭子趕着一樣來到了。

這天早晨的例會上，唐兵和科長正在會議室里布置新一年的新任務。突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檢察院的人，說讓唐兵跟他們走一趟。像開玩笑一樣，又像是一個惡作劇，但沒有人敢笑出來。

當然肯定有人打心眼裡高興，因為既然麵包做得那麼香甜可口，總是有人吃的，只是誰接近誰就更有機會，近水樓台先得月。

2002年6月14日    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