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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抗抗:“青春無悔”自欺欺人
送交者: 一草 2017年02月12日06:37:4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逸草:在我文《我的山區歲月和藍顏知己 (尾聲加後記)— 逸草原創》中,有這麼一段話:


回想起這一段山區歲月,心中滿是溫馨。感受到的甜被放大了,吃過的苦已淡忘。雖然夏日時被山里小咬叮得傷跡斑斑,冬日裡一步一滑走在冰雪路上,多少回滑倒在雨雪中,摔碎了手中的熱水瓶,多少回在巡回醫療途中的盤旋公路上暈車嘔吐,這些苦與下鄉知青所遭遇到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也很少會在平日記憶中冒出來。

 

總的說來,在那裡前面一年多的日子,算得上是我走過的人生路中,心理最為放鬆、生活節奏最悠閒的時光。後與高考相關的幾個月,又經歷着我人生的最大轉折。


衛校畢業從大上海來到偏僻山區,在不少人眼裡是人生中的坎坷和曲折,可實際上對我卻是塞翁失馬。若不是在安徽參加高考,碰上適於我們這類急急複習學習應考者的考卷,我難有機會考上這麼好的學校!人生就是這樣的無常,人生也常會如此這般地犒勞認真對待它的辛勤耕作者,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天道酬勤吧。

 

我把這一段經歷視為我人生的財富包括磨練了我的意志,較深地認識了毛政權下不合理的工貴農賤現象和巨大的城鄉差別,也多了些對人性中善惡的了解。但我絕不會說什麼青春無悔這類輕飄飄的話。文革和上山下鄉大潮,是當今億萬人民人生中經歷過的最大磨難其中很多人經歷了難以想象的苦難。至於我和很多人一樣,把這些經歷視為人生財富,是由於我們在無奈中卻又生有抗爭的天性,並從祖輩父輩的家庭教育中汲取了抗惡和承受困難的能力。這才使我們能從戰勝困難中積累人生財富,一步一個腳印地從崎嶇山路中走出,踏上相對光明的大道。

 

儘管我這一段上山經歷,和當年知青的上山下鄉有很大不同。無須下地勞作,又有工資保障。但那孤身漂泊在外、在比家鄉生活差不少的環境裡奮鬥的知青情懷,還是進入了我的身心。10多年前,我看電視劇《血色浪漫》。劇中那女孩隔着山梁,給即將離去的男友唱了一聲“哥哥哎,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難-。聽着那撕心裂肺的歌聲,我熱淚奪目而出,安徽山區生活的一幕幕,盡在眼裡。我知道,這一段經歷,將在我血液里流淌,在我記憶里永存。




張抗抗:“青春無悔”自欺欺人,誰有勇氣問問自己

2017-02-08 法治內參


回憶往事是痛苦的,這意味着要將歲月殘留的記憶——那些被一次次無法躲避的風暴和雷電擊碎的,並已嵌入我的身體和心靈中的彈片,連血帶肉地撕揭下來,一片片一絲絲,再重新縫合成一個似是而非、似我非我的人形。

我想,那已不可能是完全真實的我。

人——會遺忘、會矯飾、會迴避、會妄想。通常,我們遺忘的是平淡,矯飾的是弱點,迴避的是錯誤,妄想的是快樂。所以,當我不得不開始這一項我本不願做,卻又是必須做的事情時,我才真正發現——人要正視自己是多麼困難。

是否正是出於這一原因,才會出現那句叫做“青春無悔”的話語?輕鬆靚麗、俯拾即是、眾口一詞,就像在這些年間流行的時尚用語。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幾年前我的一篇短文被一家報紙轉載時,編輯將此文安上了一個“青春無悔”的大字標題。然而,在此以前我從未使用過這個時髦的詞組,我不知道那位編輯究竟是由於年長還是過於年少。這個赫然入目的標題使我久久疑惑,我一次次地反問自己——一個人、一代人所犧牲和浪費的青春、時間和生命,真的是能用“青春無悔”這般空洞而虛假的豪言壯語,強顏歡笑地一筆抹去的嗎?

但人們往往沒有勇氣否定自己,我們曾激烈批評的都是別人的歷史。當父輩們的青春歲月被退潮的海浪席捲得蹤影杳杳之後,我們在兔死狐悲的恐懼中,開始本能地掙扎,拼命想為自己留出一塊容身的礁石。如果失去了這最後的營盤,我們的靈魂就將四處遊蕩無所歸依,而淪為世紀末活生生的殉葬品。我們不願不肯不忍也決不能承認自己的人生有一大塊空白,因為,我們不再有填補這空白的時間了。我們只能以曾經有過的“榮耀”和“輝煌”,來支撐、慰藉那一顆顆苦澀的心。

如此的自欺欺人,其實同我們所批評的上一輩人,有什麼根本的區別呢?

我們若是“青春無悔”,那些本應該向我們懺悔——製造了專制與愚昧、犧牲與殘害了這一代人的那些人,豈不是輕易地逃脫了歷史的審判和追究!

也許,一個缺乏宗教精神的民族,是沒有“懺悔”的遺傳基因的。“懺悔”的概念來自佛教、基督教等宗教教義,漢語“阡”是梵文KSAMA音譯之略,“悔”是它的意譯,合稱“懺悔”。原指“人”對別人或是至高無上的神靈,坦誠自己的過錯,以求得寬恕。“懺悔”意識源於人的原罪感,即人對於自己那些與生俱來的惡欲、潛在犯罪意識的惶恐,以及由此產生的理性抑制;“懺悔”是屬於精神範疇的活動,企圖通過自我檢討和反省,排除惡念,大徹大悟,以期再生。

在中華思想史上占統治地位的儒教,也主張“吾日三省吾身”,但那是非神性、非本質的,是修身養性的一種方法。人是自己道德的評判者,人可由良心來調整管束,管束的標準具有較大的靈活性和機動性。若是自己將標準放鬆,奠說“三省”,就是“九省”也通過了,何況那是省“身”而非省“心”。

至20世紀70年代,在當時巨大的政治壓力和精神奴役下,各種虛假的“思想匯報”和“坦白交待”漫天飛舞。那些真誠而愚昧的“交待”、“交心”。變成了一部分人整治另一部分人的罪證,而更多的人貌似痛心的“悔過”假象,卻完全出於被迫,成為“矇混過關”的形式。若是說我們的百年史上有過類似懺悔的“洗心革面”,也是如此被扭曲的一種實用、偽詐的求生之道。

在這條延續千年的民族文化脈絡上,20世紀末的“青春無悔”,產生得多麼順理成章啊!

我在1987年曾經發表過一部描述知青生活的中篇小說《永不懺悔》。結尾處有這樣一段話:

我並非故意讓大家難堪,我只是覺得心裡有許多過去留存下來的謎尚未解開。為別人,也為自己。這麼多年來,我們的靈魂真正輕鬆過嗎?面對往昔,也許沒有人能夠坦然自若。當我們互相凝視時,每一雙眼睛裡都有一個不那麼光彩的自己。只是誰都緘口不言罷了。

歷史不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承擔起來的。

誰有勇氣問問自己?

但即便是懺悔,又有誰有資格來充當接受我們懺悔的神父呢?

從《永不懺悔》這部小說題目可以看出,我試圖探討的恰恰是同“懺悔”有關的話題——檢點過失與推諉過失。在人的內心深處,常常為自己的過失而不安,但這種不安又拒絕自責,因為自責會加重不安。因此,就需要尋找某些理由來掩飾或解釋過失,以便將不安從心中逐漸刪除。

當“知青文學”走過了展示傷痕、訴說苦難的階段之後,它開始向縱深處反思知青自身——“文革”和上山下鄉運動中,一切悲劇中所蘊涵的人性因素。如果知青能夠正視自己當年的愚昧無知,正視狂妄自大和膽怯懦弱,正視虛榮和野心,正視私慾和利己動機,知青便沒有權利認為所有的錯誤和罪孽都是時代造成的;知青不僅僅只是受害者,在受苦受害的同時,為了擺脫苦害,知青彼此問的殘酷爭鬥,甚至波及到周圍的人,直至互相心靈的嚴重戕害。當我們探尋悲劇的根源時,我們痛心地發現,原來知青與“文革”是互為因果的。恰恰是這一代人的行為和思想,維護並維持了舊目的體制;他們是悲劇的扮演者,其實也是劇中人之原型。

與此同時, “無悔”的頌歌卻已飄揚為90年代的知青旗幟。

連“正視”都如此艱難,怎麼會有“懺悔”意識生存的土壤呢?

何況,向誰“懺悔”?到了上帝和“人”都已經“死亡”的21世紀,還有沒有一種絕對的精神原則,能夠承擔“懺悔”?

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硬說“懺悔”似乎有些虛情假意、強加於人。“懺悔”的前提是覺悟,是自我認識;“懺悔”的作用是改錯是超越自我——如果“懺悔”真的不符合中國國情,那麼,就讓我們先來自我審視一番行不行呢?就讓我們自己捫心自問、從頭梳理一遍行不行呢?

這絕不是一種“馬後炮”式的嘲弄和不恭。如果“我們”老三屆人至今仍對自己當年曾經擁有的所謂“真誠”,抱着欣賞留戀的態度;對那種曠世愚昧和空前絕後的非人道行為,非但毫無認識甚至置若罔聞或姑息遷就;並且還以如此之價值觀去教育子女——那麼, “老三屆”人便無可救藥地成為計劃經濟時代的最後一塊基石,遲早會被新世紀的掘進機無情地清理!


誠然,“老三屆”人和“老知青”,在上山下鄉運動中,喪失了繼續升學、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把汗水灑在了陌生的土地上;我們冒着生命危險,撲火抗洪搶救集體財產;我們把知識傳播到偏僻荒涼的山野鄉村,為貧下中農子女教書治病;我們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科學種田搞發明創造;許多人因超負荷勞動而留下終身疾病和傷殘,有些女知青慘遭歹徒獸性的凌辱,更有一些人把寶貴的生命獻給了廣闊天地……如此巨大的付出之後,等待我們的卻是返城後的無學歷無技能無房無錢上有老下有小鍋碗瓢盆柴米油鹽病痛失業下崗的種種困擾和尷尬境地……

那是我們整個的青春歲月所能為國家做出的最大犧牲了。

犧牲和奉獻往往是無償的,剩下的只是那一次次的“知青聚會”中,惺惺惜惺惺的互相理解、援助,還有慘澹的回憶。

但所有那些往日“輝煌的業績”,真的能夠成為我們的驕傲和慰藉嗎?

歷史從不以動機衡量功過,歷史是很“勢利”的,它只認得效果——用當下的語詞來表達,是“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

我們不妨先來看一看所謂的“社會效益”——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是,恰恰是“老三屆”的紅衛兵們,在上山下鄉的過程中,把城市紅衛兵的野蠻作風和狂躁做派,帶到了“廣闊天地”之中。

“文革”之初,曾在各個階層遭到不同程度的抵制,從中央到地方,許多人不理解,響應者寥寥。但很快在自發的中學生紅衛兵組織中,找到了最堅決的支持力量。當時的中學生,“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是吮吸着建國後極“左”意識形態的“乳汁”長大的,比起其他年齡段的各個階層,他們極其缺少系統的科學文化知識和人文傳統教育,頭腦中的個人迷信、個人崇拜色彩相當嚴重,對於領袖的召喚,可謂是一呼百應,召之即來。於是,偉大領袖親自給紅衛兵組織寫信,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紅衛兵,又數次大規模地接見全國紅衛兵,發動了聲勢浩大的紅衛兵運動,這才將“文革”之火點燃。緊接着,紅衛兵“小將”們破四舊、砸古蹟、揪斗“走資派”、衝擊公檢法、毀滅性地抄家打人、殘害教師和一切“階級敵人”,將全國各地的城市淹沒在一片紅海洋和紅色恐怖之中。沒有“紅衛兵運動”作為“第一推動”, “文革”難以如此迅猛異常,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全國,並向縣城鄉鎮蔓延擴張。

然而,“文革”初期,全國的農村“文革”運動,遠遠“落後”於城市。“文革”的烈火之所以在後來“深入”地燃遍山野鄉村的每個角落,這同1400萬的“老三屆”(包括那些鐵杆紅衛兵)上山下鄉有着密切關係。1968年開始的大規模上山下鄉運動,其現實的原因,在於“文革”中全國經濟停滯,生產下降,為解決上千萬中學生的就業安置問題,政府做出了這一“權宜之計”。於是,正處於“文革”巔峰狀態的紅衛兵小將們,藉此將城市“文革”最激進最時髦的運動方式,一併帶到了農村。成千上萬的紅衛兵沖向農村,迅速成為農村“文革”的戰鬥隊、宣傳隊、先鋒隊的骨幹力量。最先到達內蒙古的一部分北京知青,不久便積極參與深挖“內人黨”的運動,迫害致死許多幹部和牧民,變成一支殘酷整肅“內人黨”的衝鋒隊。在後來的東北國營農場和邊境地區,一部分“先進”知青也是四處煽風點火,動輒批判當地幹部“右傾”,以反修防修之名,對“二勞改”(刑滿就業人員)和“二毛子”(中蘇混血兒)實行體罰和人身侮辱;在各地農村,知青向貧下中農“傳授”和“灌輸”種種極“左”的口號,迫害地富子弟,大搞階級鬥爭,一時把農村搞得人心惶惶。在“繼續革命”的口號下,批林批孔、重評《水滸》,以各種違反客觀規律的所謂“新事物”的名義,迫使農村的“文革”轟轟烈烈地持續下去。

“文革”如果失去數千萬“老三屆”紅衛兵和知青中激進分子的參與,是不可能形成如此巨大的“規模效應”的。“文革”之所以能夠持續10年之久,知青中的原紅衛兵們,起到了其他階層難以起到的惡劣作用。所以說,這一代人是被“四人幫”充分利用和藉助的政治力量。

也許會有“老三屆”朋友委屈地說: “我沒幹!那不是我干的,和我沒關係!”

是的,你沒幹,我也沒幹。那是路線和政策造成的,是時代的過錯。但是,路線和政策是由無數的個體去實施去完成的——你作為那個集體中的一員,還能有什麼光榮可言?至少你不應為此感到那麼由衷的驕傲吧!

畢竟上山下鄉運動不是可歌可泣的民族獨立運動,不是偉大的反法西斯戰爭——究竟是為人類的進步事業而自願獻身,還是成為某種需要的犧牲品,這之間有本質和天壤之別。

既然“文革”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次大倒退,已被全面否定和逐步反省,那麼,作為與“文革”有千絲萬縷聯繫的紅衛兵運動和上山下鄉運動,怎麼能夠逃脫干係呢?在“上山下鄉運動”40周年“祭日”即將到來之際,“知青”怎麼就變成了一種值得發揚光大的“精神”?變成了無比光榮的英雄行為?變成了一種輝煌的慶典?難道,在國家整體虧損的賬冊之外,“知青”竟然是一群可以單賬另算的贏家嗎?

我們不妨再來看一看上山下鄉運動的“經濟效益”——

當時我國大部分農村都是人多地少,勞動力過剩,大量沒有任何農業生產技能的知青落戶農村,實際上增加了農民的負擔,加劇了農村的矛盾,產生了許多副作用。即便是土地面積可容納大量知青的北大荒,也須加速開墾荒地,增加糧食產量,才能養活幾十萬知青大軍。然而,知青在到達北大荒的第二年開始,農場就普遍開始虧損,吃返銷糧。我所在的農場,1969年知青剛到時,每頓吃的是大米飯,常有肉菜(是前勞改農場的刑滿就業人員勞動所獲)。但從1970年開始,收穫的糧食非但無力上交,僅僅只夠維持全場知青幾個月的生活。我們開始吃苞米麵、小米、高粱米,然後是黑面……大片的水田依舊,連隊年年都種水稻,但大米已成為過年過節的珍貴主食。後來的許多年中,農墾系統仍是全面虧損,糧食“上綱要”的連隊極少,贏利的農場也極少,各農場幾乎年年都以返銷糧支撐着知青的身體。農場召開各種會議,一年到頭反反覆覆的豪言壯語、最高理想只須歸結成一句話:“打翻身仗,摘虧損帽。”但遺憾的是,知青們大返城離開農場的時候,大多數人吃的最後一頓飯,還是返銷糧。

有人說,知青把北大荒變成了北大倉——這種說法真讓知情者為之汗顏。在我看來,這是“未來時”而非“過去時”,是我們曾經立下的雄心壯志,而非已實現的夢想。曾有農場幹部對我說,知青農場若是全體全年放假,即便不播種不開張,農場虧損的數字,都將比知青勞動所“損失”的效益要少得多。很多年裡,我們開荒我們耕耘,我們大搞人海戰術——小鐮刀戰勝康拜因——但在那片肥沃的土壤中,我們卻沒有得到應有的收穫。我們播下去的種子,都到哪裡去了呢?我們到底“貢獻”了什麼?而我們辛辛苦苦燒荒伐木墾植引水,卻造成了如今三江平原的氣候異常和部分土壤沙化……直到我們返城後,北大荒才被確定為國家商品糧生產基地。

那究竟是為什麼?

近40年過去了,我們至少應當能夠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了吧?

面對歷盡苦難的一代知青,我實在不忍心將以上如此殘酷的事實——“實話實說”。但即使我不說,難道它就不存在了嗎?

我寫下我曾親歷的和親見的八年北大荒,雖然,那僅僅只是一個很小的局部!

為了這一代人先天的心靈缺損和後天的人為致殘!

為了我內心深處永久的慚愧和隱痛!


本文為作者著作《誰敢問問自己:我的人生筆記》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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