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看卷子，真正领略到晕头转向的滋味。不是学生回答的内容有问题，是他们的字。说龙飞凤舞恐怕应该算是夸奖。看着眼前这些伸胳膊伸退儿的怪兽，不由想起我练书法的一段经历。

很久很久以前，书法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是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问题多小朋友就曾因一笔天癞之书（满天飞的癞字的简称），推迟了一年才当上红小兵。

学校到了二年级开始上书法课，学生们都要自带墨盒儿、毛笔和字帖。老爸知道之后，心情大好，翻出他炼字用的石头砚，拿出一块儿亮晶晶的臭墨块儿，送给我一只狼毫，从家里箱子底儿翻出了一本软软塌塌的字帖，外加一卷毛边纸，告诉我这是炼字最好的家当。我曾经激动得半宿没睡好觉。

第二天到了学校才发现，我的家当和别人的都不一样。人家的墨盒儿打开就能用;我的用之前还要到厕所去接水，回来以后还要研墨。研个10分钟，别人都写了一页纸了，我那墨水还只能画出个淡灰色。最不能忍受的是那墨块儿化开以后奇臭无比，很快就遭到四邻攻击。无奈，又跑到厕所倒了臭墨汁，只好借同桌小强的墨水用。

把字帖拿出来，发现又不对，人家的字帖都是描红，白纸红字。可是我的却是描白，黑纸白字。人家用黑墨水描完，是白纸黑字；可是我的用黑墨水描完，是黑纸黑字。可是这黑纸黑字怎么能看得见呢？本预备红小兵在描过第一个字之后便慧眼识出破绽，叫来老师解答疑难。老师拿过我的字帖看了又看，说你这是什么字帖，上面的字都横不平，竖不直的。你看看人家的字帖，回去叫你家长给买“描红大楷”。你看，大家用的都是这个，就你个别。你今天先跟同桌就着一块儿练吧。

同桌的小强是一个小心眼儿。平时上课没事就跟我抢地盘儿，我们桌子上的那条铅笔画的三八线就是最好的证据。刚才答应借给我墨水就已经好大的面子。这回老师让我分享他的描红，他也不敢说不同意。可是我刚刚写了一个字，就给他挤到一边去了。

我回到家，把书法课上的奇耻大辱告诉老爸。只见他两眼一瞪，什么横不平、竖不直，那是篆字。你们老师懂个屁。你下次还给我带这个去学校，就这么练。一想到下一次上课还要受此耻辱，我忍不住两眼含泪。老爸说，去，现在就照我说的练，顺便还因为我把第一个字描了黑而数落我一通。练了半个小时的篆字，臭墨汁混着眼泪，把毛边纸都给浸成了大花脸。从此，每天半个小时的书法就成了必须完成的家庭作业。

下一次上书法课，老妈偷偷给我买了跟别人一样的墨盒和描红本，同时书包里也带上老爸给的家当，就去了学校。后来害怕老爸查问墨块儿用了多少，索性把砚台和墨块儿仍在书箱里，不往家里拿了。

学校每两周换一次座儿，所有的同学向左移动一列。说是为了保护视力。那天正好轮到我从最左边的一列移到教室的另一侧。我暗中庆幸至少两个礼拜可以不受那个讨厌的小强的气。刚在角落里坐下，小强举手向老师告状，说问题多的书箱里臭得要命，把他的书包都弄脏了。才想起来，原来是我那砚台和臭墨块儿忘了拿过来。因为把他的书包给抹了黑，我按照老师的要求，当天晚上把他的书包拿回家让老妈给洗了。第二天把书包带回来交倒小强手里，没想到他还翻过来掉过去地检查。

受到三番五次的羞辱之后，我暗中下决心要把字练好。回家写篆字也比以前更认真了。眼看着已经连续得了4个描红的“优”，再拿一个就可以得到奖励，在墙报上得到一面小红旗了。这天我兴致勃勃地来到学校，铆足了劲儿要好好表现一回，没想到铃声响过，进来上课的老师换了人。新老师说书法课停了，从今开始改唱歌。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得过一个“优”。

一日清早坐在老妈的自行车后面上学校，半路上碰上小强的妈妈也驮着小强。她们两个一路聊起来。小强妈妈说，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带小强去旁边的周家食堂吃早点，看见了他们的书法老师。这家伙还真有办法，上调了，在食堂当服务员了，工资长了半级。刚才见了我和小强还挺客气，买果子（油条）还多给了我们一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