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烟　往　事
　　　　　　　　　　　　　　·五　石·

　　老作家黄宗江“人生万事烟云过”一句台词，引发了我这篇文稿的标题。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家住在位于北京北太平庄与新街口之间的“小西天一号”。出大门往南不远曾有个太平湖，老舍在文革中就是跳入此湖自杀的，临死前一个人常自语说“要走”。后来太平湖给填了，以至今天引来不少年青人和老年人之间的争辩，后生说，从来就没有太平湖！老年人一看后生可畏，也就不说什么了。

　　从一号院出大门往北，是北京师范大学。文革中毛泽东接见几位红卫兵造反派头头，师大的谭厚兰乃为其中之一，当年我正就读于师大附小，一天，老师上课前高兴地向我们报告了这个喜讯。

　　小西天一号是个部队大院，楼号分五楼、六楼、七楼、八楼和十楼等，其中六号楼和七号楼属总政歌舞团和总政话剧团。原住七楼的苏小明一曲“军港之夜”风靡全国，乃“通俗歌曲”登大雅之堂第一人。原住六楼的薛飞，曾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的播音员，“六四”后到匈牙利做生意去了。同楼四门的周里京，八十年代因“新星”连续剧成为影视明星。还有三门的夏小万，被香港媒介宣传是中国美术现代派代表人物之一，其画追求梦幻中的“真实世界”。

　　院内的孩子们有种优越感，视院外的同辈为“痞子”，既便院内，住六楼的看不起五楼的，嫌人家“土”。1968年某日，五号楼一妇女跳楼自杀，因为是晚上，我还以为是一床被子掉下来了。

　　1966年至1969年，我们六楼这群少年组成“毛泽东思想小闯将”，还印了红袖章，去天安门广场走过。平时，少年之间也闹不和，我常和薛飞打架，有时他弟弟薛超加入，不打不成交。

　　那年头没什么娱乐，只有玩铁片，赌香烟盒甚至养蚕。学校也不怎么上课，父母们被集体集中在郊外“高院”办“学习班”，周末才回来，我们很感自由，真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1966年我在301医院做完扁桃腺切除手术，随几位也刚出院的总政歌舞团舞蹈女演员坐进一部小轿车回团，车上她们议论；我们能坐这样的小汽车都是“走资派”，并指着我说，这还有个“小走资派”，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名词！
1969年我小学毕业进了师大二附中，学校因“复课闹革命”搞得好，常有外宾来参观，英文课学的单词首先从“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和“红卫兵”开始，唱歌“Long live Chairman Mao……” 给外宾听。

　　1970年下半年左右，毛泽东指示“普及样板戏”，一时间全国都行动起来了。1971年春，四川省军区搞了首次汇演，下属各军分区政治部宣传队云集成都。一个宣传队一台晚会，每晚省军区大礼堂灯火辉煌，天天象过年！男女战士浓妆艳抹，登台表演，朝气蓬勃。由于毕竟是业余水平，加上舞台条件简陋，不免闹出笑话，如“智取威虎山”少剑波唱“朔风吹，林涛吼”时，屋门被风吹开，但因没有任何自动控制设备，只有靠人藏在门后用手推，但有时手没及时缩回，让台下观众看到了，四川人叫“露簧了”，引起哄堂大笑；再如杨子荣在威虎厅“灭天灯”那场戏，不得不派人坐在台顶等着，待杨子荣挥手开枪瞬间，台顶上的人用力一吹，造成“枪响灯灭”之效果，但那人不小心从台顶掉下来，正落舞台中央，摔个半昏，座山雕演员灵机一动，大吼一声：“哪儿来的溜子，给我押出去”！

　　那次汇演达县军分区政治部宣传队最突出，刘晓庆是核心人物，敲洋琴，唱戏加编导，舞台上她几乎是从头演到尾，很引人注目。调演结束，刘晓庆被借调到省军区政治部宣传队，不久，主演了歌剧《雪焰花》，此剧剧本创作是当时的宣传处长伍进先，作曲是刚从北京下放到成都的总政文工团作曲家秦西炫。

　　“九．一三事件”突发，我弟弟在小学先听到中央文件传达，回家反复告之文件中的一句话：“上贼穿绒衣，下贼穿蓝”。我十分不解；首先“贼”怎么可分“上贼”和“下贼”呢？只听说过大贼，老贼或小贼，当然，中央这么说，我们也接受。第一句“上贼穿绒衣”，正好快冬天了，可以理解。那么第二句“下贼穿蓝”，怎能理解？我弟弟也不懂，就是觉得很有意思。事后方知，原文应为“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小学生听不懂事，加上四川话“难”发音接近“蓝”，所以就按着自己的理解四处传达去了。为了配合“批林整风”，军内破例放了些内部苏联电影，象《伟大的公民》、《斯维尔多洛父》等，规定连以上干部才可看。我们几个少年朋友为了能看上这些电影，在电影开演前一、两小时从省军区礼堂后窗翻入，潜伏在礼堂后面的毛主席语录牌后，熬到电影开始才悄悄下来看，看完很受震动！

　　八十年代中，我和我弟弟秦元平出国留学。几年后张莉也出来与元平相会，她是我弟弟初恋女友。1978年两人在成都军区“战旗”歌舞团舞蹈队，张莉是舞蹈演员，元平弹钢琴伴奏。80年代初，张莉在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扮演薛宝钗，红遍大江南北。后来还演了《家春秋》等。据报，新世纪伊始，北京电视台曾寻找当年《红楼梦》剧组演员，唯缺张莉不知在何方？

　　张莉对《红楼梦》中的台词不但记得清楚，理解也深：

“菩提本非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染尘埃。”

　　如今，“小西天一号”已改名为“新街口外大街23号”，老楼还在，故人已不多。昔日的同学、战友都已步入中年，有些甚至已退休！真可谓：“百年之后无你我，烟云万事百年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