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做我自己

  我在美國有了表姐。她母親是我父親同父異母的姐姐，且從小過繼給別的家庭。中共建國時，因為我這個姑姑的丈夫是國民黨政府里做事的，去了台灣；不過姑姑的大兒子，也就是我大表哥留在了大陸。“文革”後的80年代初，父親和這位姐姐重新建立了聯繫。她在台灣的子女，也就是我的表姐和小表哥都在美國留學後在美國居住。表姐和表姐夫曾在80年代到北京旅遊，看望我父親，也就是她的舅舅。

  當年我大表哥留在大陸後，和我父親走得很近，兩家關係很好。80年代以後，我表姐設法讓我大表哥的孩子們都到美國讀書。再以後妻子和我也到了美國。90年代末我們來到新澤西州大紐約地區居住。我大表哥的孩子也在這邊，我們有來往。

  我表姐大我二十幾歲（因為我父親在他那個大家庭中最小），20年前退休。雖然她與我父親關係不錯，但我們之間鮮有來往；特別是我父親過世後。偶爾逢年過節聚會見面，過年的時候互相寫個賀年片而已。

  最近十來年，因為我表姐夫去世，表姐搬到了法拉盛住進了老年公寓。按理說我也該逢年過節去看望一下，但就是懶得動腿。見了面又有什麼好聊的呢？最多就是過聖誕節寫個賀卡吧。

  今年八月我們老兩口搬到了紐約居住。想到現在距離表姐住的老年公寓近了，應該禮節性地拜訪一下。我給我大表哥的兒子發微信，把我的意思講了。希望他告訴一下他姑姑的近況；沒想到他立即回電話，告訴我，他的姑姑，也就是我的表姐現在病入膏肓，年初查出胰腺癌，大夫說因為發現時已屬晚期，估計也就剩下半年到一年的時間。表姐當即決定不進行任何治療，在家靜候死神的到來。就在我寫微信給大表哥兒子的前兩個星期，表姐病情急轉直下，現在正住住院治療。不過因為表姐電解質紊亂影響到思維，現在已經不認人了。

  知道情況，我也沒多說什麼，默默地放下了電話。有人會問：你表姐不日就要離開人世了，怎也不想着臨終告別一下？太不近人情了吧。我是這樣想的：如果年初，哪怕是表姐不認識人之前，我還會去看望。那時我會和表姐聊幾句，算是臨終告別。當然這要看我表姐是否願意。現在，表姐已經不認人了，我去和她告別？前邊說了，我對她並沒有特別深厚的感情，其實並沒有特別相見她的願望，特別是她已經基本上是個植物人。那我去看她為的是什麼？也就是給其他活着的人看的。這樣做算是告訴親朋好友：你們看我有多麼的有情義。可是…可是我內心真是這樣嗎？

  這是其一。其二，表姐這個時刻，她的子女朋友們都會來。尤其是子女會守侯在他們母親身邊。我來簡直就是個不速之客，又給他們添麻煩。我平日都沒有和他們有往來，現在卻要看望植物人一樣的表姐，和他們說些客套話；他們還要陪我到醫院的病房進進出出；這又是何必呢？當然，會有人說：你就不怕別人在你背後說你的風涼話，說你太不通人情世故？那，我也沒辦法。因為我只想做我自己；而且我認為，我這樣做了，表姐的子女和親朋好友並不會對我不以為然的。真要是有什麼埋怨我的想法，那也是他們的事兒。

  在美國生活快30年了；我越來越感覺自己過去在中國總不能做真正的自己。很多很多事情都是被動地服從他人的或社會的意志，基本上不能為自己而活。現在我已經是個老頭兒了，把所剩的日子儘量留給自己吧。是否去看表姐這事兒上，我知道很多人有不同想法；然而我要做我自己，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