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春的某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和本班一女生急不可耐地欢蹦乱跳地奔向音乐教室。到那后发现那已有四十来名学生了，她们正在练歌。和我们前后脚到的还有另外俩个小女孩，一个和我们一样也是二年级的，还有一个是一年级的。她是混血儿，长得人高马大的，个子快赶上我了，听说她爸是德国人。

老师让我们找地儿坐下后，就让我们看黑板上的歌词跟着一起唱。那歌词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北京地拉那，中国阿尔巴尼亚，英雄的城市英雄的国家。中阿人民并肩战斗，团结在马列主义的旗帜下。万岁毛泽东，万岁恩威尔霍察，万岁伟大的共产党，万岁北京地拉那。”

这首歌我从来没听过，自然是不会唱，先跟着哼哼慢慢地找调儿。字也识不全，听着音儿慢慢地认。可那些什么地拉那、阿尔巴尼亚、恩威尔霍察就怎么捉摸也不明白了。但凭着小聪明也能猜出来那肯定和外国的什么人什么事有关系。

等混得能跟着大家一起唱也不再用看歌词时，那被解放了的双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了。这时我发现除了我们四个新来的，剩下的都是高年级的女生，也就是说都是些四五六年级的。感觉到老师对我们这几个低年级学生的赏识与偏爱后我很受鼓舞，甚至还有些得意。其实老师就是看上了我们的大嗓门儿，当然还算比较嘹亮。

练歌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和我们院儿的几个大孩子同行，听她们说阿尔巴尼亚的领导恩威尔霍察和谢胡来中国了，他们走时我们要到飞机场去欢送，我们是唱歌的，还有很多跳舞的。到家后少不得说与家长听，他们又给完整细致扩大的叙说了一大通。总之，这一天对于我有点信息爆炸。

记得好像一共练了三首歌。在学校练了几次后的某个星期日，我们被大公共汽车拉到先农坛体育场去彩排。前一天当老师宣布要去先农坛体育场彩排时，绝大部分的孩子不知道何谓彩排。老师的解释就是几个学校的学生合在一起练歌。老师还问有谁去过先农坛体育场吗，结果是全军覆灭，无一冒尖的。

第一次走进体育场真给镇住了。那么大个儿，还是圆的；没有椅子，都是一阶一阶的水泥台子。

等各路的小女生小男生分层站好后，乐队来了，都是些大人。这才发现台阶下面平地上还摆放有一些椅子。他们坐下后先吱吱啦啦的乱了一阵，后来知道那叫调音。等乐队静下来，一位管事儿的举着铁筒喇叭冲上面喊道 ：“排练开始”。

这时不知从那冒出一位英俊少年，他大踏步地走到乐队前面，站定后从容地举起了双手，然后在空中那么轻轻地一扬，乐队就开始演奏了。他绝对不是小学生，样子身高都很像我们院儿的那些初中生。后来知道他是景山少年宫合唱团的指挥。他很吸引我的眼球，同时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我一直盯着他看，当然不是为了‘听指挥’。对于我们小学生指挥就是一个摆设，我也不能确定那个由大人组成的乐队是否在随着他的指挥而演奏。看的时间一长，自然要产生审美疲劳。同时体育场内又有了新的人和事出现，目光自然随之转移了。

不知何时起，场地那边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手里提一根长杆向一架着横杆儿还有两大块垫子的地方猛跑，到跟前后撑杆一跃而起，越过横杆跌入垫子。他这样反复地跑着跳着，到了某一高度后，他跳了四五次才过去。再后来难度就更大了，当他失败了有十来次后终于跳过去时，正唱歌的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呼声。

五月初的某一天我们终于登上了去机场的大轿车。这回不是公共汽车，是一种比那高、大、长的灰绿色大轿车，里面椅背十分高大舒服，据说都是从捷克进口的。

我们早晨五六点钟就到学校集合，然后出发。说是欢送仪式上午十点举行。

服装前一天就发下来了，每人一条红色丝绸背带裙，一条丝绸红领巾。白衬衫自备。由于早晨冷，我们都里面穿着长裤字，外面套着裙子。

到机场后先是一阵忙乎，脱去长裤留在车里。下车后我们被带到一个木制高台子那，等大家按排练时的顺序站好后，管事的老师讲注意事项。有一条我现在还记得，他说谁要是在欢送的仪式中憋不住要小便，就地蹲下，两边的往里靠一靠把空填上。经他这么一提醒，搞得我有些紧张，生怕到时出现状况。

在高台上东张西望了很久，将穿各色服装的欢送队伍打量了一个溜够，在腿感觉有些酸的时候来了通知，说是领导们会谈还未结束，仪式改为下午进行。我们从台子上撤下来先休息，然后被领到机场食堂去午餐。

机场的食堂比我们院儿的大些（我们院儿那时有三个大食堂一个小灶），也亮堂些，因为它的墙高，有一些高窗。还有一个特点是餐桌边上都没椅子，这使我很纳闷。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闲逛。刚开始是在各个人群中穿梭，最吸引我们的是穿少数民族服装的，他们说他们是民族学院的；再就是穿高筒马靴扛大枪的三军仪仗队。这些大人们大都找个阴凉处坐着，我们小孩窜完人群就窜到草丛中树林下小渠旁玩儿去了。

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又来了通知，说是会谈还没结束，仪式改到晚上，时间不定，但是今天一定要走。又过了一段时间来了传闻，说小孩们耗的时间太长了不行，要给撤下去，不过老师们正在争取。

到了傍晚六七点钟，运来了一笸箩一笸箩的果料面包，还有一盆一盆的被切成一段一段的香肠。我们每个小孩分得一个小圆面包和一段两寸来长的香肠。没人明确告诉我们是否被留下来了，但是既然给了晚餐，想必是被留下来了，于是我们吃得格外香。

天擦黑时天也凉了，老师带我们上车去穿裤子。说到正式唱歌时再把裤腿卷上去藏在裙子里。至于男生们如何我不知道，他们是每人一条天蓝色的绸子短裤。那个小指挥的穿着很个别，他穿长裤，裤线笔挺，还有一双铮亮的黑皮鞋。白衬衫和红领巾都是绸子的，还梳了一个小分头。那天他真是很潇洒，出尽了风头，小女生们对他品头论足的。

天黑了，大射灯通开，广场上一片通明。大概在九点来钟来了通知，说十点钟左右举行欢送仪式。

车队终于来了，他们停在广场的另一头。欢送的队伍呈马蹄形，一开始是军乐团，然后是三军仪仗队。拐过弯来这一边正中间是我们儿童合唱团，也就说我们是在整个欢送队伍的正中间。

车上下来的人都站好后，开始奏两国的国歌。然后检阅三军仪仗队，再然后绕场一周。当人群向我们缓缓走来时，我们唱得很起劲儿，同时我认出了刘少奇和周恩来。我也不知道以前怎么就认识他们了，“刘少奇的个子比周总理高” 这是后来我向家人描述时说的话。

客人被送上了飞机，飞机被一辆大卡车拉走了。飞机不是一下子就飞走这件事使我很惊奇。

眼里一边看着，嘴里还一边唱着，大家心不在焉的，唱的劲头就大不如从前了。见到送行官员们纷纷向汽车走去，我想快要结束了。这时却见到有几个人穿过广场匆匆地向我们这边走来，很快我们就发现那是周总理及其随行。

他快步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后向我们摆了摆手。然后就用一只手臂为我们指挥。我们立刻群情振奋，歌声嘹亮，他随着歌声为我们指挥了两首歌才离去。当时我激动的是热泪盈眶，我平生第一次体会了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