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髮 |
| 送交者: 玉米穗 2017年09月17日11:00:5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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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髮,也叫剃頭,兩者一回事,總之就是剪頭髮。不過理髮聽着似乎文雅些,感覺有點兒文化氣息;剃頭則比較直截了當。就好像同樣是說那件傳宗接代的事兒,說同房聽着比較含蓄,說做愛就稍顯直露,而至於說“FUCK”,就未免太粗俗,太沒有文化教養了。 上海人通常管“理髮”叫“剃頭”的;理髮店叫剃頭店;理髮師叫剃頭匠,尊敬一點的叫剃頭師傅。我印象中上海話里好像沒有“理髮”這一說的,至少沒聽人用上海話把剪頭髮叫做理髮過(刻意較勁兒的不算)。 但從前在我們家住的那一片宿舍院子裡,大人們都是說理髮的。因為雖然是在上海,但那裡的大人們多來自外地各省市,不會說上海話。那裡通行的是並不字正腔圓,夾帶着南腔北調的普通話。小孩子們的普通話倒是比較整齊劃一,揚棄了各自家裡大人們的不同方言腔調,但說話舌頭不會打捲兒,仍然遠達不到“字正腔圓”的境界。比較有趣的現象是,小孩子們雖然說的是普通話,卻隨上海話習慣,說剃頭而非理髮,倘若有誰說理髮而非剃頭,倒顯得有點一本正經似的。
我兒時是十分討厭剃頭或理髮的。主要原因是怕難看。剃完頭後除了頭頂剩下一層硬喳喳的短髮外,後腦勺及左右兩側青白色的頭皮暴露無遺,兩隻耳朵支楞起來,忽然成了一對招風耳。那形象讓我羞於見人,感覺好像沒穿褲子似的。 新剃頭醒目招眼,到學校去時也麻煩,很容易成為大家戲謔取笑的目標,有的大孩子還會勾起中指,用指關節敲西瓜似地在那青頭皮上出其不意“篤”地敲一下,說是新剃頭要吃一記“毛栗子”。這樣的形象這樣的待遇,所以不喜歡新剃頭在小孩子裡是一種普遍現象。 可是大人們的意見不一樣,仿佛總與小孩子的頭髮過不去。比如我父母就很熱心於我的理髮問題。好不容易盼到春風吹又生,青白色頭皮終於被黑髮覆蓋,招風耳朵也開始夾緊尾巴做人時,父母便會在耳邊絮叨:頭髮長了,該理髮了。我抗議說:剛剃了不久,怎麼又要剃了。那樣或許可以拖延幾天。可是不久就有最後通牒,說道:太長了,太邋遢了,趕快去理髮。於是只好去剃頭,儘管心裡十分不情願。 我們那時剃頭通常是去宿舍外面馬路上的紅星理髮店。父親帶我們兄弟去到那裡,店裡有個短脖子禿頂大腦瓜的老侯既是剃頭師傅,也是店裡的老闆。老侯從後腦勺看有點像列寧。他雙手展開一個白圍裙將坐在剃頭椅子裡的本人包裹於其中,在脖子處狠命地紮緊,說是那樣碎頭髮不會落入脖子裡,可我覺得他要勒死我,就像特務馬小飛要勒死鐵道衛士高科長一樣。剃頭時,父親會在邊上囑咐老侯說:理短點,要不一會兒又長了。那話聽着讓我絕望。老侯用個號稱小飛機的電剃刀嗡嗡嗡剃羊毛似地在我腦袋上縱橫馳騁,眼看着鏡子裡剃刀過處黑髮紛紛降落,青白色頭皮露出,瞬間鏡子裡那顆腦袋就小了一圈,看着陌生,好像不再是自己。剃完頭,父親付錢給老侯,老侯點頭哈腰滿臉堆笑,我一邊看着剃頭椅子旁邊地上殘花敗絮般散落的黑髮,一邊不禁很想在老侯那張胖臉上揍一胖拳。 然而後來我們不再去紅星理髮店了。父親和母親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買了一把剃頭推子和剪刀回家,從此我們兄弟的頭由父親打理,父親的頭由母親打理了。最初成為父親試驗田的是我的頭,儘管我再三叮嚀要他手下留情,不要“趕盡殺絕”,可他一邊“曉得了,曉得了”地答應着,一邊卻幾乎給我剃成了光頭。其實,父親倒也並非故意與我項上人頭為敵,只是初次上手,剃刀欺生不聽使喚;他“手起刀落”剃刀犁過之處,我頭上就出現一道道坑坑窪窪的梯田了。父親一看苗頭不對,趕忙修修補補亡羊補牢,結果越修越短,把我變成了一個小和尚。父親在我頭上沒完沒了來回修補時,我已感覺不對,不停催問他:還沒完呀?!他嘴上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手卻依然忙個不停。好容易等他折騰完畢,我趕緊跳起身來去看鏡子。一看,立馬崩潰,禁不住氣急敗壞哭了出來。母親說:哭啥啦,我看蠻好看的嘛。但父親看我整日悶悶不樂,終究還是有些內疚,晚上於心不忍坐到我的床邊說:這次是爸爸不好,理太短了。但爸爸也不是故意的啊。哪裡會有爸爸要自己兒子不好看的呢?那次剃頭的結果,是我無奈接受父親找出的一頂黃綠色的假軍帽,每次去學校時戴上,戴了總有一兩星期之久。 讀中學後,父親不再給我們理髮,我們兄弟自己互相剃頭。我們力求達到看不出新剃頭的效果,頭髮留得比較長。父親說:你們那個叫理髮呀,像沒理過一樣。我們說:要的就是這效果。 八十年代初起,長發時興,我們兄弟也都留了長發。二弟因為頭髮長還曾經遇到過一次麻煩。那時社會上開始反對“精神污染”,二弟正在讀大學,學校里的輔導員說長發就是精神污染,限令班裡頭髮過耳的學生必須剪髮,否則不得進入教室。二弟不服,與之理論,脫口而出道:毛澤東同志長發過耳,造福人民非淺;蔣介石頭上寸草不生,禍害人民顯而易見。你憑什麼說長發是精神污染。班裡同學拍手齊聲叫好。輔導員被噎得張口無言。但結果二弟還是被迫剪了頭髮,輔導員還是找到了理由,振振有詞地說:你又不是毛澤東! 87年我去日本時,帶了理髮推子和剪刀,從此開始對着鏡子自剪頭髮。最初幾個月沒理髮,像片寄回家去,連留慣長發的二弟回信都說:頭髮這麼長啊!我在日本八年半,總共只去過理髮店一回,還是因為自己剪頭髮剪壞了的緣故。那個日本人剃頭師傅一邊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夾起我被剪壞了的長短不齊的頭髮,右手用剪刀熟練地修齊,一邊問我之前在哪裡理的發,我不好意思說自己剃的,推說是朋友給剪的,又加上一句:“下手糞乃”(讀音“海大苦少”,很爛的意思)。不料,那個日本人說:麻麻,氛圍還是有的。送我一個現成台階。那之後我一直自己剪髮再未去過理髮店。 我的那套理髮推子和剪刀後來不遠萬里又隨我到了加拿大,由87年到現在,屈指算算已經整整為我服務了三十年。至今依然老當益壯十分好使。我現在依然自己剪頭髮,不過早就不再留長髮了,而且是越剪越短。有時正對着鏡子剪髮,老婆過來說:你不是剛剪過嗎?怎麼又剪了?我與父親當年一樣,變得看不順眼長發。即使剪頭髮後鏡子裡顯出的是個和尚,也斷然不會像從前那個小和尚為失去頭髮而傷心落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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