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媽
我隨工作隊到了另一大山下的公社。新房東也是寡婦，人叫她阿俊媽。兒子阿俊，16歲；么女阿妹，14歲。阿俊媽滿口牙都沒了，臉龐凹陷，渾身皮包骨。我初次見到俊媽，是在公社開會時，她坐在我旁邊，褲腿一捲到大腿上，順手把大腿皮一扯，喝！能扯起一巴掌寬的皮來！皮包骨！皮包骨！瘦成這個樣的女人，我第一次見到。會後她帶我回家，住在她房間前頭的偏屋，和一頭公牛為鄰，阿俊是這牛的飼養員。問俊媽的年齡，嚇一跳，才卅五歲！問俊爹怎么死的，她望著遠處，輕輕地答："大煉鋼鐵的第二年，俊他爹去修水庫，去了就沒回來，連屍也見不到。那年俊虛齡七歲，妹五歲，拉扯著過了十年。"可我橫看豎看，俊只像十二三歲的小童，妹妹十歲不到，一家人都營養不良。
這生產隊三十來戶人家，隊裡除了田地、耕牛，竟然沒有任何公共財產。住下第二天，我隨俊家三口去田裡割晚稻，稻捆挑到晒谷場，場上竟然沒有打谷機！俊媽從場邊搬來三塊尖尖的石塊，拿起一束稻穗，打在石尖上，稻粒脫離稻穗，滾落石頭前。她說前年開始，生產隊窮得把唯一的打谷機賣了，這三塊石頭就成了生產隊的原始打谷器！'這兩年靠生產隊養活的只有我母子一戶和五保戶安爺老倆口，有勞力的各戶都各走各路，今天只我娘兒三個割禾打谷。生產隊長帶幾個強勞力，呙喝チ耍�'俊媽說。
俊媽的屋子是用大石山的片岩壘成的，片岩間的空隙，冬天的風可以呼呼穿過。這一帶的農民們用木頭支起屋架，就在支架中間砌石片，砌滿了，留出門窗位，蓋上瓦片，就成了屋子。灶間是全屋最重要的地方，俊媽的灶頭有五隻花碗和一隻陶碗，還有幾雙筷子。灶上那隻大釜，燒水，炒菜，煮豬食就靠它；灶旁有只煮飯的小鐵鍋，全部家當就只這些了。俊媽房裡只有一隻米缸和架在兩張條凳上的竹蔑片，亦即她和女兒的床。
我睡的床也是竹蔑片代替床板的，躺在上面睡覺，轉身吱噶響。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這一家，絕不為過！
俊媽有一隻母雞，每天生一個蛋，她就靠儲起這些蛋來賣掉換取油鹽，這老母雞發過雞瘟，得了後遺症，每釘一粒米，就得先轉一個圈，食得這么辛苦，雞也就和俊媽一般瘦，俊媽沒有能力另買一隻正常母雞來下蛋，只好將就養著發瘟母雞。雞尚且有一身油亮的毛，俊媽只有兩套洗得發白，舊得發霉的黑布衫，熱天穿單，寒天全穿身上。生活壓在這媽媽的肩上，難呵！
有一天，俊媽把我拉到五保戶安爺安婆的小屋子去，三位老農神色凝重。安爺安婆搶著對我說：'你們工作隊把新來的女同志安置在狗腿家裡，使不得！使不得！這狗腿是本公社干部信任的'根子'，公社開會少不了他的份，咀裡常叼一根草枝，活像電影中地主身邊的狗腿子。解放前他本就是惡霸的打手，土改時搖身一變，工作隊叫他干啥就干啥，因為他沒有田，沒有屋，成份就是雇農了。這人賤得很！什么都做得出的呀！'
俊媽說：'這傢伙很下流，村裡年輕媳婦閨女都躲著他，去年我和他上公社開會，半路上他竟敢拉扯著我往草叢裡去，幸虧我跑得快！公社干部不信我們只信他。這不？把新同志安置他家去了！他這人連自家女兒也不放過！你得趕快報告你們隊長救救這女同志呀！'
那女孩是剛分配下來的醫學院的新畢業生，我一匯報，公社干部果然護著狗腿，但我告訴他們這女孩是某軍分區政委的女兒，可不能出差錯呀！於是，工作隊長下令把我和女孩一起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