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農村

我住在俊媽家時，身體仍未復元，好幾次半夜聽到阿妹叫媽媽明早煮飯時打個雞蛋在我碗裡，這樣的關懷使我回回躲在被窩裡哭了好久。當我接到調令通知，即將離開此地時，春節差不多到了。我忽發奇想，帶俊和妹上縣城我家去。

兩兄妹都沒離開過鄉下，興奮之情可見！俊媽手足無措，不斷叫孩子們到我家要照料好'小弟小妹'：原來，因我告訴她弟妹們在在等著我，令她誤會了我已有兒有女！待俊兄妹和我三個在長途汽車上坐定，俊媽驀地從窗口塞進個小小雞粊恚�裡面裝著那隻寶貝發瘟生蛋雞！
好善良的俊媽啊！她用自已僅有的生財工具來多謝我哩！

回到只有一條大街的小城裡，幾年不見的弟妹們千里外來此和我過春節，三個人忙著收拾我的家當到火車站托撸瑹o暇顧及兩小。我拿了五塊錢給俊，叫他倆去百貨商店買些想買的東西。兩兄妹上街半天，回來雙手空空，還了四塊半錢給我，我好生奇怪，老半天才用了五毛錢？阿妹從褲袋裡掏出三個汽球，阿俊也掏出三個。他們最想要的，原來是汽球，五毛錢買了六個，兩人又吹氣又放氣，快樂極了。

讓他倆自己買東西看來不行，俊說他家一年到頭的工分都不夠口糧，賣雞蛋的幾毛錢換鹽都不夠，三母子還得到山裡割草賣，換錢來買油，沒有拿過五塊錢買東西呢。我和弟妹商量，這樣吧，把我們可以拿出來的舊衣物集中，再把父母回國探親帶回的布料，由妹妹裁縫，給他三人各做兩套新衣，到集市買幾斤肉，兩隻生蛋大母雞，一些過年糖果餅乾，兩根黑甜果蔗，讓他們挑起這些雜物乘小火車回家去。

過了兩天，拿了正式調令，我正往大火車站走，遠遠走來俊媽那生產大隊的隊長，他到縣城開會。他告訴我兩個小孩回到村裡，整村人都出來看熱鬧，把他們帶回的包袱翻了個遍，說這回俊媽發達了。我上了火車，望著遠去的小城，我為什么要走了才敢接村裡孩子上城，才敢送點自己力所能及的禮物呢？正因為有過教訓呀！

'四清'時我的同伴留下錢和衣服給村裡老鄉，回校受到'用資產階級手段腐蝕貧下中農'的批判；我表姐送了件棉衣給她的學生，也被貼大字報批評她'腐蝕工人階級子女'；在這動輒得咎的環境裡，有同情心就是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所以上回離開成媽時我一點東西也不敢留。這回，我也只能在遠走他鄉時才可以稍稍表示自己的感激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