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去年写的跟帖文。今看到楼下有篇关于江南文化的文章，故找出去年陈货再来应一次景（没空写新的），提供些饭后消遣。

我家在杭州，外祖父母家在苏州，住在网狮园隔壁，离沧浪亭也是一点点路。小时候每年寒暑假不是在上海就是在苏州度过。那时从杭去苏多数是去卖鱼桥搭运河轮船，因火车要去上海换车太麻烦。轮船在运河上途经塘栖、乌镇、吴江，当然进苏州前还有宝带桥，船停在苏州南门码头。那时船资很便宜，坐票2元、卧票3.2元，脚踏车托运2元（嫂子讲8角）。现在卧票价是90元，汽车票倒才40元。最近我嫂子去了趟苏州，说一只船只有十几位旅客，不可想象吧？那时的经济方便之旅现在倒成了奢侈情趣的体验。我依稀中最早对苏州的记忆是那时的十梓街人民路还是石块石板铺路，古色古香。我最喜欢的苏州路名是干将路。现在的虎丘剑池据说就是当年莫邪干将炼剑的池子。莫邪干将炼剑时需杀个人、放点人血在池里方炼出好剑来，大概是合金的意思吧。

我个人感觉苏州的人文素质比杭州的高。马路上店家招牌及随手几笔的标语都写得很漂亮，杭州的店家招牌字非但没功力还有点媚俗。我外祖父写得一手好字，常说光绪帝的师傅与他同乡里。可惜外祖父的好字没怎么派上用场，文革时倒是被各街道上叫去写标语多时。我上小学时外祖父开始指点我写毛笔字，还陪我去怡园对面的古旧书店买了大楷勤礼碑、中楷道德经、小楷灵飞经。每天三版字是必定的功课，还不许偷懒用墨汁，说是用墨汁练不出字。只有练小楷可用墨汁，记得用一只铜墨盒内填丝棉，然后倒进墨汁再兑些水。那时觉得冬夏天练字特苦，现在想起练字时的心境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惜后来上大学要花工夫读书了，毛笔字终未练出正果。有一年在此还想再写写毛笔字，只是字后透出心思已不再：该洗衣服了吧、该买菜做饭了吧。作罢了。

我外祖父生前天天要去园林里吃茶，风雨无阻，比我们现在上班还守时。他多数是去网狮园，有时去沧浪亭，一年中也有几次去怡园与我姨公一起吃茶，或与难得见面的多位好友去拙政园。我很喜欢沧浪亭，还有它河对岸的苏州美院也很美。印象中苏州美院是希腊式建筑。我外祖父母家院子很大，有十亩地，还有小池塘；背靠网狮园，面临城河，水通运河，对河是大片农田。真是小桥流水人家，一派田园好风光。我每天都在院里疯玩，常玩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有一次竟尿湿了棉裤，这当然免不了吃一顿PP。我曾随外祖父母去对河一农民（双全或双泉）家吃过一次喜酒，高兴得念念不忘“妮明朝再来吃！”。那时的苏州农民打扮也是古风犹存。女的头上盘发髻，扎梅红色头绳，然后土布或毛巾包头。上衣是青竹布衫，下配青竹布或黑或兰或带条子的土布裤。内衬白土布衬里短衫，足蹬布鞋。最画龙点睛的是腰上还系一块长及脚背四周全围住的土布围裙，有时这长围裙外再系一块尺把大的绣花小围裙。男的装束也差不多，头顶罗宋帽或毡帽，衣裤基本上是兰的黑的土布或带条土布。衬衣则是白的、条子的或格子的细土布。我记得男的好像也围一块那么长那么大的黑围裙。袜子是女的穿白洋袜，男的着白布袜。

自从外祖父母过世后，我苏州几乎没怎么回去过。现在每次回国都忙着探父母，来去匆匆，苏州小姨家已顾不过来探望了。听家里人讲现在外祖父母家门口也认不出来了。我最近回国一趟，去杭州原来老宅看了一次，自从我家搬离后，我这还是第一去那里呢，不过以后也不会再去了，farewell。实话说吧，不看还好，看了后别提多伤心了。原来城里的小街小巷全没了，小弄堂拓宽拉直变成了大马路，两边的民居拆了盖高楼，到处喧嚣尘上。沿路不是饭店就是些不着边际的什么店，诸如轮胎店、油漆店或是什么窗帘店，尽卖些用不着的东西。只有毛爹爹闲来兴起曾经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如蜻蜓般来点过水的一排墙门房子还留着，还有几间清朝做官人的房子也留着。这才总算找回一点点老杭州的影子，幸运的是现在参观那几间墙门房子还没开始收门票。总之原来那种细雨朦朦天里的白墙黑瓦、青石板、油纸伞的清静小巷是不会再有了。只祈望哪天能在梦里再见记忆中的苏杭古城。不知以后苏州老家该不该再回去？阿弥陀佛。

关于苏州的美好回忆还能写许多，只是写出来会很啰嗦，我就收笔了。愿将对苏杭的美好记忆永存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