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隨筆

‘我之飲酒，當在，月之夜，雪之朝，花之下，閒暇時，摯友偶訪，美人庖廚，隆冬圍爐時。最上獨酌，其次對飲，飲酒才成雅事。’

第一場：和老吳的酒局。

‘往事若能下酒，回憶便是一場宿醉’

三里屯同里。 樓上酒吧東家老吳請我喝酒，老吳的酒局一般我不愛去，因為老吳是個老江湖，認識大多是工商地稅 城管 衛生 消防 公安新六扇門的人，要不就是從關外東三省來的道上的混混兒們，都是見面稱兄道弟，酒醒各奔東西，再次見面又是新人一樣從新介紹一番，反正大家在酒精的作用下，喝下這孟婆湯，然後，誰也記不得誰。

酒局之上，觥籌交錯，無非是三種人，給自己吹牛逼的，給別人吹牛逼的，還有一種就是蹭吃蹭喝聽別人吹牛逼的，老吳是第二種我是第三種，年輕時，還會參會這樣的酒局，但見多了也就厭倦了 我是一個很容易厭倦人間事情的一個人，酒局是我最初厭倦的幾種人類的社交活動之一。

老吳是有絕活的人，老吳從每年大年初一請一次朋友吃飯，然後用老吳用某種類似於滾雪球請客方法，從年初二喝到年底，喝一年酒而且極少掏錢，而且更神奇的是，到年底一算到有一百多人還欠了老吳的酒局。

很久以後，我參透了老吳請客設酒局的法門秘密。

這法門其實到沒有多難，就是手法要注意細節和時間的把控。比如，今天老李有事要請客喝酒吃飯，到快開局的時候，酒吧老吳就會突然電話說：“老李啊，晚上我帶幾個好哥們一塊來聚聚，都是特別好兄弟，給你介紹介紹，有管片的陳隊，某衙門的張所，今天好好聚聚請客的老李一聽，想想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而且，老吳還要介紹有用的朋友給自己認識， 來就來吧 晚飯時分，來的就不止是陳隊和張所 還魚目混珠來了老吳其他一杆子的朋友們，來就來吧，老李雖然有些意外，但是架不住酒吧老吳的熱情介紹，老吳介紹兩邊人物的特點就是兩個字“吹抬”，別看就這兩個字，可蘊含了老吳一輩子的人生哲理和處世哲學。

他一般會向酒東兒介紹來客，比如，他會說：這是陳哥，我特別好的一個哥們，是咱們這裡父母官兒，馬上又要升遷了。老牛逼的一個大哥，我的最愛。然後，一轉頭介紹某衙門口的張所長：臥槽，這可是我多年的好兄弟，我親愛的張哥。張哥可老牛逼了。。。”每次老吳介紹到我的時候就會說：這位是金子，海歸，才子，會跳舞，還會說外語，外語說的比中文還溜。我每次都會尷尬的傻笑作為配合。我實在也找不出其他配合他恭維言辭的方式方法。老吳的那張嘴會讓在場的人都會有帶入感和融入感。真是一門手藝啊。和歷史上的蘇秦張儀有一拼。

然後，大家一起把酒言歡，然後，大家都會認為老吳才是這次的酒東兒，然後，下次老張老趙老金都要回請老吳一次，這樣我們這次應邀吃飯的六七個人都分別欠了老吳的一次回請酒局，如果下次酒局是我請，老吳還會如法炮製，再來一回。於是，每次酒局老吳都會增長他回請飯酒局的群眾基數，而且這個基數是成幾何級增長的，越積越多，所以，老吳從年初一喝到年三十兒，就不是奇怪的事情了。

老吳對此樂此不疲，日以繼夜，加班加點，可以從大年初一第一天就開始酒局，當然，初一之後，就是別人就開始請客了，我曾經老吳：吳哥，你是不是把百家姓的酒友都請一個遍啊。老吳醉眼朦朧的說：不對，還有好幾個老外盆友呢，他們不再百家姓里。

最後一次，老吳要我和他喝酒，前些日子，是老吳家出事情了，他三里屯的店，被一幫東北人合謀二房東給搶了，老吳還被下套攤上了麻煩，老吳為了解決這一個麻煩，這段時間裡，找了好多兄弟朋友，但好像都碰了釘子，電話里老吳有點落寞，說：“老弟喝一杯吧”。我說：“成”，我接着說：“但是就咱倆，別叫旁人，多一人我不喝”。老吳問什麼？我說：“我臉皮薄，怕見人，我膽子小，怕見鬼”。老吳乾脆回答說：“今天也沒別人了”。

那天的酒，就我和老吳兩人。老吳喝多了，晚上喝多酒的老吳像是莎士比亞筆下的雅典太門。觥籌散盡後是一地的雞毛。

第二場：和劉伶的酒局。

一次我和老胡誤打誤撞的喝頓酒，老胡自詡是個文化人，出生小地方，一個富庶地主家庭，自視甚高，是我瑞士高中的學弟，此人好閒，好布衣好參禪，手上系佛珠，一身帶佛氣的那種。來北京定居後，常常自居文化中人。

那天我趕場，到了這位仁兄的局，一進門，嚯嚯，一看，一眼望去一桌都是文化人啊。別看是文化人，席間也是觥籌交錯，和酒吧老吳的局雖略有區別，但人喝多了，扯淡的行徑基本也大相徑庭。

酒過三巡，文化人開始聊起黃庭堅的字，盧仝的七步飲茶，建安文風，和魏晉風度，就是7 bamboo-men，開始我還聽得雲裡霧裡，還以為聊黑澤明的七武士呢，嗨，再一細聽，不就是竹林七閒嗎，席間人物都互稱對方老師某某，蛋逼時搖頭晃腦，儒酸風雅，但是我暗中腹誹大笑。

到該我扯淡的時候，也不能總悶頭傻吃吧，我這個師弟含笑給各位老師介紹我說：這位是金總，是北京做餐飲人士，大哥可是個江湖老大。我一聽：‘啊，天地良心，我老金，飽讀詩書，什麼時候有給冠上社會人的標籤。是就是吧，全力配合，來喝酒。’

這時候，我才發現我來錯局了。真不是一路的妖精。但，既然來了，菜也吃了，酒也喝了，本着不給我師弟丟臉目的，和本着“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吃"的原則。這該扯的蛋還是要扯的。

我開扯道：金某人看來，這竹林七位仁兄，王戎打架崇尚暴力美學，劉伶酗酒天生的HIGH，嵇康向秀玩音樂扯着嗓子吼，每天披頭散髮，牙也不刷就起來彈琴，阮籍好把妹，山濤憤青天天寫雜文攻擊執政黨。看看這些人，歷史上管他們叫大賢之人。還名垂青史。

老金我也憤青，也寫小雜文抨擊一下時政，也曾經熱愛暴力酗酒把妹，也曾經玩過吉他吹過口琴。我老婆說我'身體裡充滿着負能量'。我問她：那，我可以找一個正能量的姑娘，陰陽交泰一下嗎？可以促和諧並保GDP什麼的。她又說：你敢。

我想，是這個社會太難混了。要是我在魏晉時代出生，那一定就是竹林8賢了，而且我還是其中最牛逼的一個。嵇康都是老二，我一定萬民敬仰，千古流芳。

話說回來了，但是要是這哥兒七個，投生在現在的中國社會，一定就是些二溜子之流，坐路邊髒攤兒上，喝個瓶兒啤，吃個花毛一體，看於丹姐姐在鼓包電視機里，用子曰和之乎者也的詞彙來吹着牛逼，並且，能先賢之詞兌換成人民幣，他們丫干着急。

他們丫在現在一定玩不了九曲流觴這種遊戲。哥兒七位撐死了喝多了，就玩＂傻逼牛逼你是我是＂。因為，再沒有免費的竹林，竹林全變景區了。再沒有廣陵散了，因為盜版猖獗，也再不能‘有責時政’了，會他媽被抓起來的。我媽就常常這麼警告我說：出去喝酒別亂說話，小心給抓起來。你看老畢亂說話都下架了嗎。”所以，我說，不是我不牛逼，而是這個時代讓我平凡，否則，我比7賢牛逼多了。至少比你們牛逼多了。哈哈。

我說完了並乾笑了幾聲，眾老師們一片沉默，我那個文化人師弟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尷尬。我，乾笑兩聲，首先大破沉默，加了一大筷子的東坡肘子，放入嘴裡，然後抄起對面那位老師帶來的青花瓷瓶的白酒，（聽他說過這是特貴那種酒）別客氣了，反正，以後也不見面了，咚咚咚，給自己續上一大茶缸子白酒，然後一拱手，一口乾了。然後再去摸那個青花瓷酒瓶，那老師已經放之遠處，哈哈，小氣，我一樂，幾分醉意，拱手告辭：“各位鴻儒們，古德兒白啦。”

再後來，我被這師弟給拉黑了，哇哈哈

第三場：和自己的酒局

老金我，人生中最好的喝酒的經歷倒是都在日本，其中一次，在北海道大雪中的居酒小屋，看到這雪中酒舍，讓我想起，水滸中林沖雪夜打酒的場景。於是我用水滸中《風雪山神廟》的語境記錄下當時的場景。

那日，那雪正下得緊。

老金泡完湯。

出湯泉旅舍，又行了一回，望見一簇人家。

雪愈大起來，老金住腳看時，見籬笆中，一酒肆挑着一個酒番旗兒在露天裡。

老金逕到店裡。

主人道：“客人，哪裡來？”

老金一指身上的和服道：“是這裡來？”

主人看了道；“這是隔壁湯泉旅館。”

老金道：“如是如此。”

店主道：“先生，且請少坐；天氣寒冷，且酌三杯，權當接風。”

店家老闆娘，當日刨廚，切一盤生魚，捏了幾枚壽司，燙一壺當地泉水釀的新酒，請老金吃。

屋外大雪漫天，屋內爐火噼啪，湯鍋泛着熱氣。

店主不語，老金不語。

一人獨飲到了靜處，頓覺，新酒好，魚生好，爐火好，靜氣好。

店主道：“先生，還要加酒嗎？已經第八壺了。”

老金道：“今天算了，請問有紙筆否。”

店主取來紙幣。

老金小醉，拿筆寫道：‘我之飲酒，當在，月之夜，雪之朝，花之下，閒暇時，摯友偶訪，美人庖廚，隆冬圍爐時。最上獨酌，其次對飲，飲酒才成雅事。’

稍晚，老金又自買了些燒肉，又吃了數杯，就又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燒肉，留下些碎銀子，單手挑着個酒葫蘆，懷內揣了牛肉，點頭叫聲“店家相擾，”，店主也一揖相送。

老金便開了籬笆門，迎面朔風和大雪，但不覺寒冷，倒有一絲爽意。

看那雪到晚上，越下得緊了。老金的腳印倒也是一個淺，一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