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两年以后
周萱的独白:
垫子走了以后,我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日子里不能自拨,直到两年后遇见了龚平,一切才有了变化。小龚是财经大学的毕业生,在一个会计事务所工作。我们从相识、恋爱到结婚,才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在一起很幸福,但是收入拮据,过着清贫的日子。我们打算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于是,小龚决定离开北京,去南方一家薪水丰厚的单位应聘。
(起光,周萱和龚平的新居。)
周萱:明天你就要走了,不打算陪我说说话吗?
(龚平在一边敲电脑。)
龚平:还一会儿就好,我把最后一份报表做完。
周萱:走都要走了,还为你们公司卖命啊?
小龚:哎,恪守本职,天经地义嘛。
周萱:瞧你这架势,一准去了就当CEO。
小龚:CEO算什么,我的抱负比这远大得多。
周萱:你想当大财董呀。
小龚:大财董怎么了?靠我奋斗得来的。
周萱:哎呀,好了,别弄了,陪我说说话嘛。
小龚(看一眼周萱):好,(扔下手里的东西)陪你说话!
(灯光渐暗,如家庭居室的照明。)
小龚:我走了,你一个人会寂寞吗?
周萱:我会想你,但不寂寞。我刚来北京的时候,看见万家灯火的高楼大厦,想这其中一定有一间就是我的居室。现在我真正有了一个家,我们家的这盏灯也一定会点燃另一些初来乍到者的梦。
龚平:我会去很长时间。
周萱:只要能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知足了。
龚平:我一定每天给你打电话。
周萱:和你在一起,我一直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小时侯和妈妈躺在一个被窝里,外面寒风凛冽,屋里仿佛春暖花开,而我就是一朵向日葵的花芯,大而黄的花瓣从身体里向四周长开去。一股幸福的电流通透全身。
龚平:我真想和你一直这么坐着,听你的故事,听你的诗。但如果没有房子,家就变成了空中楼阁。所以,我们必须努力,必须在都市的高楼大厦中建立我们坚实的家。
周萱: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但不知怎么就慢慢失去了,而且你也渐渐不以为是你的。等到再想争取回来,就很难很难。不过,我们别无选择。
龚平:有则笑话,说两个打鱼的人。一个一天只抓一条,够吃了就行,剩下的时间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而另一个从早到晚都忙碌不休,根本没有工夫休闲遐想。前者不解,问后者:“为什么如此辛苦自己?”后者说:“我努力捕鱼是为了买条船。”前者又问:“买条船做啥?”后者答:“买船可以抓更多的鱼,这样我换来足够的钱就可以建一个渔业公司了。”前者接着问:“建渔业公司又怎样?”后者说:“这样就可以雇很多人打鱼,而我就可以躺在海边晒太阳了。”前者笑笑说:“我现在不就躺在海边晒太阳吗?”
周萱(乐):我是前者,你是后者。
龚平:怕只怕费了好大劲,渔业公司没建起来,太阳也没晒成。
周萱:不会这么倒霉吧?
龚平:要作好思想准备。其实人这一生是很可怜的,我们往往要花一辈子的精力去换来几天、几个小时,甚至只有几分钟的快乐。
周萱:所以,今天晚上的时间很珍贵。
龚平:人生是完整的,不能切割成一段来享用。如果我们不想明天,那么每一次睡着,就好比死亡,因为你根本无法把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要是一天一天都在不测未来的迷茫中睡去,就好比一天一天死而复生。一个人究竟能承受多少次生死往来?
周萱:所以,我们只好争取。但除了争当CEO就没有别的出路吗?
龚平:我不知道。但这样做尽管痛苦,毕竟是延续的,是能证明你活着的。相反,另一种活法就好象梦,断断续续的,不能连贯,今天和昨天完全身处两个不同的场景,每一天都是一辈子。
周萱:我好象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水深火热。我有点怕。
龚平:你不用害怕,我明天不就走了吗?去延续一条通向成功的路。
周萱:但成败未知。
龚平:不论成败,我都走着,这样,我的人生是完整的。
周萱:我呢?
龚平:你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没有你,我的人生也不完整。
(两人搂抱,周萱忽然失声痛哭,光暗。)
(再起光,龚平已经离开,只剩周萱一人。换了场景,在电台播音室。周萱还是和往常一样,主持“注定辉煌”文艺节目。)
周萱的播音词:
听众朋友们,这里是FM-102.35千赫“注定辉煌”节目,主持人周萱为你广播。在北京的夜空下,希望无线电波穿越屏障,直达你的心中。谢谢收听,祝您晚安。
(周萱做完节目,拉下一个推子,切换到另外一个声道。接下来播送的是新闻报道。)
一位男播音员的声音:
刚才我们收听的是周萱为大家主持的“注定辉煌”文艺节目,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我将为大家播送各地新闻快讯。
新华社拉萨电:近日,西藏自治区出入境检验检疫局、质量技术监督局等有关部门对进口旧服装进行全面清理整治,严厉打击了危害人民群众身心健康的“洋垃圾”。今年秋,西藏各有关部门对拉萨市区进口旧服装市场进行了一次全面大检查。经检查共发现58家销售国外旧服装的摊位,销售有旧西服、旧衬衣、甚至有病人、死人用过的脏衣服,严重危害了群众的身心健康,扰乱了市场秩序。
另据南方某报消息:昨天夜里二十三点,在广州到深圳的高速公路东莞段南某出口,一辆白色奥迪因超速行驶,撞上了人行道。车祸造成一人死亡,三人重伤。据查,肇事车主为乔达公司总经理龚平,死者为东莞市某小学女教师。令人痛惜的是,该女教师刚结婚三日,而此一飞来横祸中断了新婚燕尔的蜜月。目前,肇事者已被依法扣留,这一突发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中新社武汉消息:昨日上午,荆门东宝区漳河镇新堰煤矿发生瓦斯爆炸,5名矿工被烧成重伤。截至记者发稿时,其中3人仍未脱离生命危险。……
(一阵眩晕,周萱仆地。整个第三幕毕。)
第四幕
第一场 归途
周萱的独白:
龚平出事以后,我承受不了结婚三日的新娘被撞死的突发事件,旧病复发了,多年不见的梦游症状又回到了生活中。然而,又可以梦游让我觉得很亲切。有一天夜里,我从床上起来,听见远处传来阵阵汽笛,好象久违的声音在召唤我。我离开家,奔向火车站。
(汽笛,车轮铿锵。皮影:一列火车奔驰而去。)
我顺着铁路走,踏上了返回矿区的旅途。我路过了河北、河南,经过了湖北、湖南,看见秋风和月光里的国家象一场大雪。永无尽头的路,永不天明的夜,而工业和农业在前面的开阔地带悲伤地展开……知道我事情的人,都已经走了;爱我的人,也都死了。现在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沿着曾经来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但是,就在我觉得孑然一身,孤苦地穿越西南一个长长的隧道时,却意想不到地遇见了他……
(火车行驶的声音被主观地放大,全场灯暗,舞台和观众一起沉浸在漆黑中,共同穿越隧道。须臾,灯亮,火车声远去。周萱和战士对视而立,战士衣着普通,头戴八角帽,帽子上别着红星。)
周萱:你回来了吗?
战士:没有,只是路过。
周萱:还要走吗?
战士: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周萱:对不起,我把你给我的红星丢了。
战士(从帽子上揭下红星,递给周萱):不要紧,我又拣回来了,在一条大街上。
周萱(犹豫了一下,接过红星,在月光下仔细辨认):是这颗吗?
战士:是这颗。来,我给你别上。
(战士拿红星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别到周萱的臂袖上。)
周萱:还好看吗?
战士:一直都很好看的。
(周萱自我欣赏了一番,忽而又沉郁起来。)
周萱: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停顿)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战士:不行。行军打仗很艰苦,还要冒生命的危险。
周萱:我不怕。
战士:有时还要遭受挫败……
周萱: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承受。
战士:有时还会走错路,还会被自己的同志杀害。
周萱:那我也在所不惜。
(停顿)
战士:周萱,你是一个好姑娘。知道吗?你早就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了。但是,我们是历史,人是不能回到历史中去的。
周萱:那这颗红星呢?
战士:红星是永恒的,但道路是无边的。它属于将来。所以,你再也不要把它丢失了。我这次在这里等你,就是专门为了把它送还给你。
周萱:我应该怎么走?走哪条路?
战士:沿着你自己的路走,不要回头,红星会照亮你的前程。
周萱:你拉着我的手,陪我走一程,好吗?
战士:好,可是我只能陪你走到下一个隧道口,前面还有很多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
周萱:不管三十里,二十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经历,对我都非常重要。
(战士向周萱伸出手,周萱把手递过去。)
战士:那就走吧,让我们一起重温历史。
(音乐起,周萱、战士下,收光。)
第二场(尾声) 保持距离
(舞台漆黑,少女周萱伫立在唯一的光柱中。)
周萱的独白:
我终于回到了矿区,这个红星照耀的美丽矿区。在大峡谷的底部,流淌千年的河流依然浑浊不堪。钢铁、机器、生锈的铁轨,都被深深地埋藏在草丛中……这里已然是一片废墟。但是,从废墟的上面,却露出了一条小路,通向远方。月亮看上去很大,贴着头顶的山峰慢慢爬行。我还是很担心它会被山上锐利的岩石挫伤。于是,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到峭壁上去写几个字以提醒它保持运行的距离。我终于实现了儿时的愿望。我找到一桶红漆,拎着它,顺着荆棘遍布的羊肠小道,向山顶走去……
(光亮,音乐起。周萱牵着绳索轻轻拉开皮影的幕布,露出了剧场的裸墙,墙壁上用红漆赫然写着:“保持距离!”幕后皮影工作人员和全体演员上。)
众人的合唱——《月亮升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把你包围。
大海茫茫无边,
你躺在海底安睡。
灵魂升起来了,
灵光把你包围。
道路茫茫无边,
你走在路上陶醉。
月亮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灵魂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剧终)
2001年9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