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月光
自从二十年前，顶一头高粱花子走出乡野，颠沛流离了半辈子，住过去过的城市虽
然不多，算来也有几个了。常听人谈起喜欢的城市及其理由，举凡风光气候，市貌
交通，治安状况，发达程度，工作机会，物价水平等等。而我想在这些之外，加一
个比较特别的标准：有没有看月亮的地方。
我对月亮，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可救药的痴情。这份感觉似乎是冥冥中注定，与
生俱来的。也许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一年中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凄冷的
月光笼罩了我的第一声啼哭。那如水的月光，穿透肌肤，渗进血脉，甚至透骨入髓。
从此，月亮便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塑造了我的性格，影响了我的心
境，见证了我一生中几乎所有的起起落落，悲欢离合。
童年的月亮是属于乡村的，简洁，纯净，一如故乡的民谣。曾有过“儿时不识月，
呼作白玉盘”的稚趣，有过为何月亮走我也走的迷惑；有过趁着月色偷瓜摸枣的劣
迹，也有过步月十里去外乡看电影的壮举。。。这些关于月亮的点点滴滴，连同所
有那些以乡村为背景的人事风物，都已从记忆的天慕上渐隐渐出，恍若隔世的风景。
后来进城读书，先到离家50里的县城。县城虽沾了个‘城’字，其实更接近乡村，
顶多算是城乡结合带。那满街的泥土，烂菜叶，及间或可见的牛粪就是证明。数量
有限且难得一亮的路灯对满天星光自然毫无影响，零零散散的几座低矮的楼房更无
法遮住月亮的身影。在县城两年，我从来没觉得那里的月亮跟村子里有何不同。
济南应该算我所经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市。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立体交叉
的桥梁，纵横交错的马路，摩肩擦锺的人流，闪烁变幻的霓虹，都在展示着都市所
独有的魅力，并给我们这些乡村来客带来不可阻挡的感官冲击和心灵震撼。然而短
暂的兴奋激动之后，接下来却是一种莫名的失落。 仿佛一下子被掷进了一个完全陌
生的时空中，原先所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就连月亮也面目全非了。都市的烟尘把
她那张明净的面孔熏成了灰眉土脸，就象晚期肝病患者。远近高低的楼群将地平线
抹杀，再也无缘得见‘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的景象了。偶然从楼丛的脚下抬
眼，瞥见月亮那恹恹的毫无生气的病容，念及自己如离水鱼儿被抛在干硬的水泥路
上，便顿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所幸，一年中总会有那么几天，大抵是中秋前后，西风乍起，烟尘俱净，如果再恰
好落一场雨，天空便如洗过一般。月亮也象大吸了一口天地之灵气，忽然间容光焕
发神采飞扬起来。最是一年秋好处，嗜月成癖的我，自然不容良机错失。无论忙闲，
我总会抽个夜晚，寻一静地，好好与月亮亲近赏玩一番。
济南号称“一城山色半城湖”，自然不乏赏月佳处。首选当然是大明湖，月明之夜
明湖泛舟乃济南八景之一。可惜此湖离学校太远，且门票不菲，夜晚又不开放，所
以一直未能欣赏到“芙蕖秋月一片大明”的胜景。趵突泉公园的‘赏月观泉’也颇
负盛名，元宵中秋多有游园活动。我搀和过一次，但见万头撺动，人声鼎沸，与赏
月之心难合，遂未再去。跟趵突泉一墙之隔的万竹园，倒是一方风月宝地。跟它的
芳邻迥异，此园玲珑雅致，古朴清幽。月白风清之夜，找一石磴坐下，听风含翠筱，
看竹影扫阶，尘虑机心一涤而净，颇有立地成佛之效，仿佛自己变成了独作幽篁，
弹琴长啸的王摩诘，忘了一墙之外，就是万丈红尘，一城暄嚣了。
万竹园虽好，但也不能随便出入，当然也因此才保证了它的清雅。我当年去的最多
的，还是学校南边的植物园。植物园跟校园一街之隔，记得刚入学时那里还是一片
庄稼地。园子初建的头几年随便出入，后来虽然收费了，但西墙处有一道缺口，极
易翻过。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潜到里边转一圈。中秋节“南园望月”更是我
们几个生前好友每年必修的功课。一般是下了晚自习，九，十点钟的光景，或携酒，
或赤手，仿张君瑞身法逾墙而入，身影立马掩映在树影之中。彼时，月出于燕山之
上，徘徊于千佛之间，玉兔巡天，银辉泄地。我们遛达在蜿蜒的小道上，穿行在花
影树影竹影之间，随行随止，信步悠悠。或高谈阔论，旁若无人；或凝神望月，默
默无语。印象最深的是那片竹林，蓊蓊郁郁，环抱着一池碧水，水边立一两层小楼，
唤作“竹园酒家”。可惜我们每次只能登楼不能入室，里边的消费价格自然非囊中
羞涩的我辈穷书生所能承受。大家只好咂咂舌头，咽咽口水，然后发发毒誓，相约
来日发达了，一定进去潇洒一回，把盏邀月，一醉方休！
发达的日子虽然遥遥无期，但那壶酒钱后来还是挣出来了。可惜大家似乎都没了当
年的闲情逸致，所以那番豪言壮语终于也未能化为现实，直到我最终去国，离开了
那个城市。
出国的那天飞机晚点，到达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多。当飞机在蒙特利尔上空盘旋时，
透过小小的舷窗，是无边无际的灯火，跟入夜不久就漆黑一片的中国城市形成鲜明
对比。在那片光的海洋上面，只见一轮明月高悬，随机翼的翻转忽隐忽现。我一路
上本来就暗潮涌动的心底一下子波涛澎湃，眼睛也潮气迷蒙起来。象见到了久别的
亲人，一种深深的感动油然而生。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至少还有月亮，与我
相随相伴。
去机场接我的是我的老板，一个和善的犹太人。在送我去住所的时候，他特地在一
段山路边停下，让我居高临下地预览了一下蒙城的夜色。然后问我有什么感受感受，
问这里跟中国有何异同。 我告诉他，相异之处很多，但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他对
我的回答很感兴趣，便顺着这个话题谈了起来。我得知月亮在犹太人当中也有很重
要的地位，犹太历法跟我们的农历一样，也是依月圆月缺计算的。在欧洲人看来，
以色列和中国其实都算东方，月亮代表了一种东方精神：温和，宁静，不事张扬，
以柔克刚。。。这番对话慢慢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也让我对诸事未卜的明天多
了点信心。
初到的几天，大概是时差的缘故，很晚睡不着，便披衣到阳台上看月亮。阳台边上
有一棵槐树，花事正好，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想起半月前在老家院子里享受槐花
清芬的情景，想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此时应是绿叶婆娑了，想起小时后母亲倚在树下
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情形，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自已。月亮渐渐地低了，而睡意
仍迟迟不至，等第一个哈欠上来，常常东方既白。
随着对新环境的逐渐适应，我开始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城市。蒙城是一个北美少见的
有着欧陆风格的城市，处处散发着浓厚艺术气息和浪漫风情。这里山环水绕，风光
秀美；再加上污染轻，空气清明，绝对是一个吟风弄月的好地方。尤其是夏天的夜
晚，蒙城的月色里似乎浓聚了世间所有的精彩和欢乐：璀粲的烟花，美妙的音乐，
醉人的美酒，动人的姑娘。。。皇家山顶，老港河边，艺术宫(PLACE DES ART)前，
圣凯瑟琳大街上，处处是趁着撩人月色寻欢作乐的人们。这个季节的月亮是世俗的，
有点暧昧，有点靡幻，象顾盼生辉的少女或者风情万种的艳妇， 让人魂不守舍，意
乱神迷；而秋冬时节的月亮则是出世的，孤傲，高洁，象卓然 超尘的隐士或清心寡
欲的修女，淡淡地地俯瞰着这个霜飞露结，冰封雪拥的寂寞寒城。
也陆续认识了一些新朋友，网上网下的都有，其中颇有几个月亮扇子。谈起月亮，
每人都有一大堆故事和感受。有一位曾经在世界上最大的游轮上工作过三年，绕地
球转过好几圈，看过世界各地的月亮。她说，作为船上唯一的一名中国人，多亏了
在月亮的陪伴下，才得以熬过了一个个孤独漫长的水上日子。还有一个女孩， 因
为无法忍受中秋月色所诱发的千愁百怨而割腕自杀过。这些朋友虽然同在一个 城市，
但很多从未见过面，大家只是通过网络来交换彼此的月亮心结。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
有些人先后离开了，我也来到了美国中部这个小城。此地无山，无水，无聊，无趣，
最关键的是没有赏月的去处。一想起我要在这样 一个地方了此残生，便深感悲哀。
曾经有一段时间，大概是我生命中最黯淡的日子，生活中一系列变故让我如堕深渊，
看不到任何光明的出口。 那年中秋，我第一次把自己闷在屋里，在电脑前枯坐到半
夜。刚准备关机睡去， 忽然收到那位曾经割腕的朋友发过来的一首歌，是许如芸的
“城里的月光”，并附了 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刻，请相信月缺总有月圆时。
我打开播放器，关上灯，一瀑银光透窗而入。
。。。
城里的月光，
把梦照亮，
请守护他身旁。
。。。
旋律如水，月光如水。我浸在如水的旋律和月光中，泪水潸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