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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负疚
送交者: 樱宁 2002年04月15日17:00:4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我毕业于武汉一所大学,从事法律工作。

上大学时,因家境贫寒,我只能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朴素的衣服,站在西装革履风华绝代的同学之间是那么的不协调。为了改变这一境地,学业之余,我东奔西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赚钱的机会。尽管我有不算笨的头脑,可因初涉社会,总是免不了亏损,有时竟会将那一点可怜的生活费也贡献出去。当我身处绝境,为肚皮发愁时,我就会发现我的课本里总是被人悄悄夹上了一百块钱。这个秘密一直到大三下学期才被揭穿,竟是美丽文静得让班里所有男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婉。那时,她已默默爱了我三年。大学毕业后,为了我,她毅然舍弃了北京父母为她找的舒适工作,跟我到了武汉。

安逸顺心的工作,美丽温柔的未婚妻,让“鱼跃龙门”的我终于能长吐一口气:上天待我不薄。那时候,我想到的是浪漫温馨的婚后生活,对了,还将有一个孩子。新房布置好了,家具安置好了,一切都如我所想的顺利满意。惟一没有料到的是:在婚前体检中,查出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她哭着求我原谅她,因为她怕失去我才不敢说出一切。我接受了这一切,虽然医生告诫说她并不适合结婚更不能生孩子,但我别无选择,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已让我无以回报,更何况,我也爱她,不管是不是出于感激。

我毅然和程婉结了婚。

一年后,一场大病使她的心脏病加重。我们的婚姻从此除了情感交流再没有别的什么。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也渴望一些东西,但我又是一个正统的人,我不愿违背自己的道德准则。夜深人静,看着身旁熟睡的她,我彻夜难眠。我渴望有一个孩子,可是……也许这场婚姻对我而言注定是一生的义务和责任。

我以为我的拼命工作能使我淡化这一切,我以为她的温柔与善解人意能最大程度地减轻这一切,然而我却忘了一个普通规律:人们的好脾气通常都是在自信和好心情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她没有再上班,又不适宜外出运动,平日我上班她就只能一个人孤单单地呆在家里。自卑,再加上孤寂,逐日地毁去了她的良好修养和原有美德。她变得疑神疑鬼,神经质地每天给我打电话,询问我在哪儿,跟谁在一起,脾气也越来越古怪。我回到家里面对的不再是柔和体贴的微笑,而是猜疑审讯的目光,喋喋不休的盘问。而此时我因工作努力而业务量不断增多,自然免不了经常出差,大会小宴,身边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许多优秀的女人。妻子每次都对我挖苦讽刺,我和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她在伤害我的同时更深地折磨着自己。家,此时对我已毫无温馨可言。

如果没有那次大连之行,如果没有捡到那个钱包,如果不曾与李玖相见,如果有这么多如果,我一定会厮守着这个不再可爱的家,一生一世,可惜的是偏没有这如果。

这年夏天,受客户委托,我去大连处理一件拖欠货款案。我在大连一呆便是十几天,那家客商不是说没钱就是避而不见,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又因种种因素而无法执行。就在这时,我遇到了那个让我心潮波澜再起的女人———李玖。那天,我从下榻的酒店出发,准备去找一个大学同学帮忙。出门后,我顺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突然发现车上留着一个女式手袋,我本没有心思去理它,可心里一想,这肯定是前一个客人忘在车上的。打开一看,里面有手机,各种证件,6000元钱等物。下车时,我把手袋带在了身上,我想等失主打手机我再还她,放在车上难保司机不会吞了它。

果然,下午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个女人。

“我是机主,袋里钱物全给你,把证件还我好吗?手机也给你!”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生怕我会关掉手机不理会她。“明天下午五点钟在国际饭店门口我等你。”话一说完我就关了机,留给她的想必是太多的惊诧。等二天下午五时,我如约出现在饭店门口。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猜测着那将见面的女人的模样。如果当时我能预知此后故事的结局,我会转身而去,遗憾的是命运之神是从不肯给人以半点预兆的。

我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她。并不很漂亮的一个女人,却有一种天然的风韵独特的气质。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

“请问你是失主吗?”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不知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大概是我还不算丑陋或有几分阳刚之气吧。

“还给你,请清点一下,看是否少了什么。”

她接过,微微一笑,“你这样一说,还用得着看吗?”

我也笑了,为她的聪明和豁达。

“里面有很重要的证件,幸亏你还给了我,真不知该怎样谢你。”

我摇摇头,“我付出的仅是举手之劳。”说罢,我转身欲去。

她拦住我:“不行,我从不白受人恩惠。”她脸上透着坚决。

我拗不过她,想了一会,说:“这样吧,今天是端午节,我不想一个人过,我请你吃饭,如蒙赏光,就算谢过了。”

事情不是这样简单,我没想到她会请我去她的寓所。她说这是她朋友的。我却发现里间的墙上挂着她的大幅彩照。她为什么骗我?我没有深想。经历了那么多的我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好奇与浮躁,她不说总该有她的理由,与我无关,我们不过是两片浮萍,一个偶尔的浪头冲到一块,或许马上我们便会天各一方。晚餐吃得很愉快。她是个很会说话且善解人意的女人,一如当年的婉。想到这,我不禁微叹一声。玖眼里透着惊讶却没有追问,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那天,我们谈了许多,从童年趣事到少年迷茫再到成年的奋斗。这几年来,我从不曾说过这么多。那一刻,我恍若又回复了当年的雄姿英发,乐观开朗。惊人相似的爱好、情趣,让我们有种默契。我和她竟有一种老朋友似的熟悉与无拘无束。不觉中,我向她吐露了我此次大连之行的目的,没有想到她说有办法。

三天后,她通过当副市长的伯父帮我顺利拿到货款。此时我们已经非常熟了。她拉着我去蹦迪,领我去尝各种风味小吃,去兜风,去钓鱼,甚至还到公园去玩碰碰车,进“惊险城”……我们像两个大孩子般玩得天昏地暗。几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天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本就不是一个沉默好静的男人。

快乐的日子总是太过匆匆,马上就要回去了。临别,我请她吃饭以示谢意,也许想到分手,我们都有些惆怅和不舍,不免多喝了几杯酒。四目相对,眼眶不免潮湿。朦胧中,我握住李玖的手:“谢谢你,真庆幸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遇到你,这也是前世的缘份,多保重,有空去武汉,我带你去黄鹤楼。”

“保重……”她也紧握我的手,眼里充满深情与依恋。

第二天,我离开大连回到武汉。

离家二十几天,等待我的依然是永不疲倦的疑惑,我热了的心又冷了下来,欢乐不属于我,大连的快乐只是昙花一现。

正在我认为我必须认命,已逐渐忘了大连之行时,一个电话打来,是玖,她的声音洋溢着喜悦:“明天早晨七点机场接我。”我一惊喜,那种本不很深的思念翻了上来,激烈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我呆在那儿,电话也忘了搁下。

第二天,当穿着长裙,用手绢扎着秀发的玖迎着我走来时,我感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我带她去黄鹤楼,因我许诺过她。晚上,坐在长江边上,江风习习,江浪声声,天空呈现着一种柔和湿润的青色。玖的声音如三月小雨般的轻柔,她眼底里荡着温情让我不能自持,我紧紧拥住她。

“认识你,是我今生无悔的快乐。”玖低语如梦。

“我也是。”在这甜美的浪漫中,我吻上了那鲜红的唇。那一夜,我没有回家。

玖向我讲了她的过去:她出生在一个富商家庭,父亲死后给她留下一个资产逾千万的建材公司。她自大学毕业后开始着手管理,而后她与公司副总————一个来自鄂西北的大学毕业生结婚。然而,婚后不久,新婚丈夫卷了她500多万与他那漂亮得让人惊心动魄的前任女友离她而去。以后的日子里,也有许多男人追过她,可他们看到的都只是她的千万资产。她烦透了他们,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动心,直到我出现,她说我是少有的男人。是的,我自认为我不是因她的富有而动心。

我们的交往持续了一年多。在这一年中,她不厌其烦地在武汉和大连间飞来飞去。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尽管她非常爱我,却也不甘当我永世的情妇。她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属于她的男人,还有一个孩子。而这些都是我没法给她的。她知道我有妻子。她不止一次地劝我离开那个家来娶她,她说她可以用全部的财产来补偿我的妻子。可这都没有用,我说我了解婉,她决不是因为金钱就可以放弃我的人。玖急了,她说我必须选择。她忍了,只为要我;她又不能再忍了,只为想完整地拥有我,我说玖不要逼我,我得好好想一想。

深夜回到家中,婉已睡了,眼角挂着泪珠。这一年来,她早已不再疑虑了,对我晚归已经习惯于冷然无言。偶尔望望我,眸子里带着令我羞愧难当的深重忧伤与无助。我想她肯定知道什么,尽管每次与玖幽会我都很小心。可婉是个极为敏感的人。站在床前,望着那瘦削的脸,看着这一年来不曾认真看过的脸,过去的一切又浮上来了。……在那一刻,我苏醒了。一切不是她的错。其实,如果从一开始我能以一颗平静而善良的心去温存开导她,我们的家可以一直都很幸福的。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都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我把我们的不幸归结于她的改变,却不知正是我内心深处的不平衡所表现出来的点点滴滴改变了她。我大汗淋漓。是的,我爱她,当年如此,现在亦如此,只是我不曾察觉罢了。轻轻地我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以后我一定用心地来爱你。我轻语。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玖。

“玖,对不起,我不能离开她,离开我,她也许活不了……”

“离开你,我就可以活得很快活,是不?”玖歇斯底里的话传了过来。

我连忙分辩,可不等我说完她便把电话挂断了。我急得要命,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我找遍一年中我们相会的所有地方,最后在海边找到了喝醉了的她。

“玖,不要这样,你应该了解,我不能丢下我的妻子。”

她挥开我的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要我退出。我才不会那么傻,将自己的幸福拱手让出。”

“你,你做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冲动地抓紧了她。

“我能怎么做?我只不过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爱你,你也爱我,我要她成全我们。我还对她讲了我们经历的一切。”玖口齿不清地说。

“天啊,你知不知道她有心脏病,你知不知道你会杀了她。”我怒火冲天,凶恶地吼着。

她被吓醒了。当我们疯了似的赶回家时,婉已躺倒在地上,手里的话筒都还不曾放下。

婉死了。

她的双亲来了,他们不曾说过我一句,独生女的死令两位老人悲伤欲绝,十天后,他们带着婉的骨灰走了。

我几近麻木。送李玖到机场,我说:

“你不用再回来了。”

玖流着泪,什么也没有说。

我给她的传真上只有一句话:“玖,我曾用心地爱过你,可我妻子的死,让我们的爱沾满了血腥和愧悔!”

玖走了,永远也不会再来。

婉走了,永远也不能再来。

我一生爱过的两个女人全都成了遥远的梦境。留给我的是一生的负疚和永世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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