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革”时打人事儿的，历年来不算少了。在下英语班同学(历时不长)王友琴女士统计罗列者都比较极端惨烈，从结果说多是打死的。我说的这件也属於武斗走资派一例。如果有人还有兴趣看，恐怕还是因为被打的这个人。

“文革”开始后不久，大约是紧随着彭罗陆杨和北京市委被定性为“黑”，蒋就被揪出来了(当时都叫“揪出来”，后来有分析说是“抛出来”云云)，在高教、教育两部，成为头号黑帮。同时，他还兼着清华的头号黑帮。於是乎，从各级党委倒了以后，蒋南翔是无人敢保，日渐狼狈，机关干部和大学生三天两头前来揪斗，斗得也越来越粗。

诚如王教授研究所示，当年对走资派和各种“坏人”的武斗，是从中学开始的。谁离“红色恐怖”的旋涡中心--中学--最近，谁就可能倒的酶更大、更没来由。但身
为高教部长的蒋南翔被居然也是被一个中学生打到皮开肉绽，事后想来，还是有点儿偶然。

时当盛夏，并且是在下午，清华大学红卫兵(好像还不到“三司”和蒯司令当红时节)又来到高教部清算蒋校长。这次来者不善，调门更高，还喝令下跪。在下当时所在组织称“教育部(原两部在文革开头前后又匆匆被合为一部)红卫兵”，是由机关干部子弟组成，听说清华的又来斗蒋，马上集合起能到场的成员即刻前往蒋宅赴会。

记得我们到场时清华红卫兵早已开始批判如仪。听到的已经记不得了，看到的，是蒋跪到地上，大约是几经揪扯后，跪在他家院里的小亭子上。最初动手打蒋的，该
是清华的学生。但比起蒋后来挨的那个打，那些大学生也就是给他挠了几下痒痒罢了。

旁观助威斗走资派的，除了我们这些中学生，还有一位不怎么参加我们这个组织活动的。他也是部里子弟，但和我们不同之处，是他积极参加学校的运动，并且赫然是“西纠”一员！当时他戴着超宽的袖章(尺寸大，字儿招眼)，腰里束着大宽皮带，一边瞟着这场小斗争会，一边对着我们组织的头儿耳语。我们头儿过来悄悄告诉我们几个，他说的是，“这根本就不叫打！”

好像是经他说过几遍之后，我们的头儿动了念；与其说是为了教训蒋南翔，似乎不如说是为了“教育”一下那些清华学生，让他们开个眼。

且说这位一旦得令，先叫别人都闪开。刚才还在主持批斗的大学生们自然也得退避。象他这么打人的，我那是头回见识(以后也没见过这种类似刑讯式的殴打)。只见他
纵身上去，未解皮带之前，先伸手“刷刷”几下把蒋穿的短袖衬衣扯碎，扔到地上，衬衣内是否有背心，也不记得，要有也是一起撕掉了，反正结果是让蒋亮出了整个后背。这之后，这位打手才解下皮带，缕直，扬起，抡圆了，大力抽将下来。

蒋本是长年养尊处优之人，细皮嫩肉，自然不堪一抽。皮带刚一下去，随着震人的一响，后背的皮肤就绽开，血就流下来了。随着“西纠”左右开弓，蒋的后背和飞扬的皮带都沾满了血，旁观的人全被震住，一时忘记了吆喝“批判”--这样的“威”还用助吗？

总共打了多少下，如何停止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蒋在被打时，除了不由自主的呻吟之外，一言不发。打过之后，“斗争会”也就草草结束，革命群众就要陆续离开蒋宅。

这时，高教部保卫处的一位干部偷偷把我们组织的头儿拉到一边，跟他说，都走了不行，得留下人看着蒋。於是，我和另外两人被指派留下，也没告诉我们要留多久，
有没有人来接替等等。那位干部重复着对我们说，“主要是防止他自杀”。我还听到他边走边向我们的头儿解释，“不管咋说，他是中央候补委员。他要是出了事，中央问咱们，咱没法交代。”

据说蒋是最年轻的八届中委成员，当年五十几岁。这场打，他是挺住了。

众人走后，我们三人在蒋家前后两排房中的前排各屋里转了一遍。他家当时也没有其他人(蒋的姐姐原来给他料理家务，是所谓地主成分，不记得那天是在后排房中某
处，还是已经被赶下乡)。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发落他，只听凭他找了衣服浴巾，兀自进了卫生间，把插销一插。没过多久，就听到哗哗的水声，知道他开洗了。

我们无事可做，只好翻看书架上的东西。记得全是“前线”(北京市委机关刊物)合订本，我们从年代最早的翻起，一直翻到凭我们的觉悟都能看出问题来(因为作者已
被公开批判)的晚近各期。忽然，几乎是不约而同，我们都意识到：他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完哪？马上到卫生间门外，一听，水声哗哗，没有停的意思。我们乍着胆大叫(不然压不过水声)“蒋南翔！出来！”连叫几声，只听出水声中有几声呜噜呜噜的人声，听不出个字儿来，意思好像是没事，我还得洗。我们无法可想，只好过一会儿就去叫几声，叫得他应了，知道没事，就松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来。看样子，他把身上的血洗干净了。见我们在他家不走，他也没辄。我们对他也无话可说。就那样打着哑谜。他上床去睡，我们这边还开着灯看杂志。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了，说，“小同学，你们回家去吧！”我们说不用你管。又过一会儿，他又过来，说，“你们回去吧！”见我们不理，“你们是不是怕我自杀呀？放心吧，我不会自杀。”

那一晚怎么过去的，我们最后如何离开，都不记得了。反正到我们走的时候是放心了：他不会自杀。我们保证能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