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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存知己 --说说《樱桃的滋味》
送交者: 熔匠 2002年04月19日19:22:04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有了身,便有了生活,也便有了欲望和痛苦。王国维说:“然则人生之所欲,既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痛苦。故欲与生活、与痛苦,三者一而已矣。”

  之所以引用这些话,并非所谓“为赋新词强说愁”。当初看红楼梦,有过这样的感受。然而逝者如斯,这些年欣然接纳了商品经济的馈赠,满足于悦耳愉目的感官享受,思维早已麻木。直到今天,看到这样一部电影,恰似春夜喜雨,润物无声,让人感觉到久违的心灵的悸动,想到了这不快乐的生活,想到了红楼梦。

  这是一部伊朗电影,以往对伊朗的印象仅限于:这是一个高原国家,曾经和伊拉克打了八年仗,与美国关系紧张,狂热的伊斯兰原教旨,还有就是他们的足球队曾经给过我们的痛苦和快乐。但对于它的电影,却知之甚少。我甚至一直在为看过几部美国大片儿、欧洲艺术电影、张艺谋的农村题材、冯小刚的黑色幽默、王家卫的痴人说梦以及张元、贾樟柯的先锋艺术而沾沾自喜。但是今天,事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只因这一部电影。我现在知道这个国家还有很多优秀电影,但只这一部,已足够我回味长久。

  这是一部小制作影片,没有电脑特技,没有大牌明星,画面粗糙得就像一张砂纸。这也是一部朴实的电影,决不像王家卫,喜欢让俊男美女们说些云山雾罩、似是而非的台词而自以为煽情。这里出现的人们都平凡的有些委琐,对白简单的有些平庸。然而就是它,让我在多年之后又一次为文艺流泪。我记得自从看到黛玉魂归离恨天之后,我就再没哭过。无论是当年的仙剑奇侠传,还是泰坦尼克号等等。因为这些所谓的爱情悲剧和人生之大不幸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人生的大不幸正在于有身体、有欲望,王静安先生说:“呜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说之欲之罪过,则以生活之苦痛罚之,此即宇宙之永远的正义也。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这个道理我们大多懂,但却往往忽视它。影片的主人公巴迪先生。生活在一个战乱之后民生凋敝的社会,自己却有房有车,这显然是和大背景不一致的,也证明他为欲望的满足付出过努力。但这些都可能使他不快乐。因为圣人说身在危邦,自己却富足安逸是有罪的。所以人就象一个钟摆,始终徘徊在欲望与满足之间,永不停息以致于生出种种之苦痛。巴迪先生有了新的欲望,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这正是导演的高明之处,如果特殊化为诸如“有钱却没爱情”或“久婚不育”之类的具体痛苦,影片也就失去了意义。正是因为说不得,才使其一般化成为全人类共同之苦痛,在审美上也便从不怎么没或者优美而上升到壮美。诚如巴迪先生对那位神学院学生所说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苦恼,你也可以了解,但你永远也不能感受到。”也正是由于这种欲而不得,是他在痛苦中煎熬,终于想到自杀。好象《红楼梦》中的尤三姐,以及柳湘莲的出家。

  自杀是个痛苦的决定,但这却不是摆脱痛苦的方法,因为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所以,就算想要自杀,也决非易事。周围的人们会以种种借口阻拦,尽管他们并非出于恶意。就象贾宝玉生长于深宅大院,虽则锦衣玉食,终究不免有难偿之欲望,故屡次欲摔其玉而终不可得,反而被哂为疯病,何故?因为这玉乃是生活之欲的物化象征,摔之则代表自杀。直到全书将尽,方有还玉之情节,代表他最终的出世解脱。影片中之主人公亦如是,他的欲则物化为汽车。所以他始终都坐在车中,以象征其陷溺之深,至于汽车冲出道边,则暗示了他不能控制自身欲望的痛苦。好在他最终还是遇到了那位点拨他,开导他的老者。不过,即便老人再能循循善诱,能不能真正的出世解脱,还是取决于巴迪先生自己的一念之间。这里我欣喜地看到了他求生解脱的愿望尚未泯灭,只是还没有达到自觉,所以他又找到老人,请求他在掩埋自己时一定要先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有了这一念,一切都可迎刃而解。至于仍然未能最终完成,只因他的欲念还在。这时耳边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原来他的一切欲望的象征已不再属于他。至此可以说影片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解脱了。至于他还要不要再去那棵樱桃树下已经不重要了,接下来的情节只是为了使电影成为电影。他躺在坑里,屏幕逐渐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的脸,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至此影片在雨声中结束,作为观者,我也流下了眼泪,为了一个灵魂的解脱。

  然而故事却没有结束,导演又安排了一组镜头给了一群士兵,他们无忧无虑,和影片的情绪完全不同。也许他们象征着主人公的过去和将来。可是我们又安知他们的将来会不会也有苦痛呢?

  这就是《樱桃的滋味》。它的主题能够与《红楼梦》如此暗合,让我颇感慨于“古今中外一同此理”。

  相信大家都会喜欢它的,因为歌德说:What in life does only grieve us,That in art we gladly see.(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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