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又到了一站，那个精神病径自下车去。老梆子觉得刚才一直紧着的心情放松下来。一直在颤颤巍巍的汽车忽然静止不动了。司机下车关门，径自走人，留下一车的人大眼瞪小眼。嗯？这是怎么回事？老梆子的目光又忍不住找霍前。霍前此时正在车后面倚着，没精打采地说，等着把，司机上厕所了。等了大概五分钟，车上的人竟然都稳稳当当地、安安静静地坐着。老梆子开始感到不耐烦，也就是在英国吧，他对自己的英语底气不足。如果是在中国，他怎么也要发几句牢骚，不行就跟卖票的拼了。当然了，这个卖票的是他认识的中国人，自然也不会让去拼。他看看表，都快中午了，出来了将近一个小时，汽车走走停停，看地图上还有快一半的路。

后面有车来，乘客纷纷换车。老梆子懒得动，也不想换。这个车上有个认识路的霍前，他觉得踏实。车上的人都快跑光了，司机也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稳稳当当地上车，不知又鼓弄了半天什么，汽车才又开始喘息，又动起来。

这司机喝了咖啡和不喝咖啡还就是不一样，后半截路上，车居然开得畅快，十几分钟就走完了刚才半个小时的距离。车越往市中心走，精神正常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年轻人好像也越来越多。上车的人穿的衣服也越来越不一样，偶尔还能看到西服革履的人。乘客中有不少游客。一对老夫妇，穿着米色的法兰绒上衣和旅游鞋。老太太穿着红裤子带着红帽子，老头穿着绿裤子带着绿帽子。两个人上车正坐在老梆子前面，操着很重的美国不知哪儿的口音哇啦哇啦地说个不停。老太太问老头：“你觉着这块儿的伦敦咋样啊？”老头说：“不咋样，没咱那疙瘩宽敞。”等了一下，老太太又问：“你说这汽车忒慢点儿了，咱们要坐地铁早到了。”老头说：“地铁有啥劲？统共就这么两三天还都钻了地道。再说了，那票也忒贵了，坐一趟车就没了一顿饭钱。”老太太不服气：“谁说的？你说的那顿饭一准不是这儿的价。”

正嚼情着，老太太说：“快看，快看，前面不是大本钟吗？我老天爷，这么大。”老头说：“别咋呼。什么这么大，那是议会，大本钟还没到呢。”老梆子忙向车窗外看，嗯。肯定就是这儿了。老太太说：“我这图上写着呢。”她又看地图：“过了河就是。”

老梆子想走路过河，还能活动活动腿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忙起身跟霍前告别。车子正好停在桥口，他下了车。从河这边看，议会大厦确实很壮观，而且精致得很。天很晴，阳光下的泰晤士河水亮晶晶的。老梆子给温吞吞的太阳和河水照得舒服，并不急于去看什么大本钟和议会。他伏在桥栏杆上，望着河里在水面上慢慢挪动的船，很快就进入了气动神移的状态。空气是新鲜的，他忍不住大口大口深深地吸。他眼睛里都是闪动的水星星，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不错，不错。河水把议会大厦翻个个儿映在水里。那个大厦的影子在水中不停地抖，与岸上巍然的实物形成鲜明对比。老梆子想：难怪英文里面都说“影子内阁”呢，就是说它表面上看着和原件一样，实际上不是，它是虚的，万一有风吹草动，它可能就散了。

老梆子揣测着窦枝儿和七大姑八大姨可能爱看的角度，从书包里掏出照相机。从取景框里一试，还不行，大楼太宽，可能要到马路对面去才能照得上。他收了相机转身过马路。一迈腿，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他一躲，没站稳，一下子倒下去。估计用了三秒钟时间才摔到地上。这恐怕是他活到现在经历的最长的三秒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平衡，先是想，完了，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这是他从上大学那次打篮球让对手绊倒以后第一次当众落下。那一次摔的时候，地是水泥的。他一下子搓过去，手和脸都刮破了，血珠上面还带着土，那疼可真是钻心的，让他喘不上气，也叫不出来。想到这里，他正扑向地面的手忽然收了回来，身子也扭了一下，顺势卧倒。当他的身子落地的时候，好像下面有东西垫着，不软也不硬。嘿嘿，手脚都不疼。

他记起来好像在触地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人一叫，马上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身上。他赶紧站起来，看见这个人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坎肩儿。坏了，把人撞到了。老梆子下意识地赶忙过去扶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朝他喊：“X的，离我远点儿！”老梆子迷糊了，抬头看着周围，有几个人大老远地看着他嗤嗤地笑。怎么回事？老梆子正纳闷，地上那个人往前爬了一步，不一会儿又爬了一步。老梆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会这么一下就残疾了吧？旁边走过来一个头上长白草的老太太。她用夹在皱纹之间的眼睛抬头看着老梆子，慢慢地从沾着口红的牙缝里挤出细细的声音来说：“年轻人，你不用管他。他是现代艺术家。他正在爬着过河。”老梆子赶忙又看过去，居然有人拿着摄影机在追着地上的爬行动物。他心想：什么世道，居然连古稀老太婆都给自己讲什么现代艺术。我老梆子不但是今天交待在这儿，这录像肯定让我后半辈子都成了人的话把儿。他低头拍拍身上的土，还没土。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路的对面，从书包里掏出相机。在取景框里看到那个爬着的人时，他的脸忍不住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