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儿4岁那年我们搬到了京都。京都很多地方房子很有特点，细长细长的小楼，一个挤着一个，山墙挨着山墙，看来京都更是惜地如金那。住宅街里道路也很窄，从二楼的窗户就可以望见对面屋子里的人，但比上海的弄堂要宽一些，因为有要过车。

搬家后不久的一天，女儿刚睡醒午觉就吵着要出去玩，平时都是我陪她一起出去，可那天她看到外面有小朋友就一窝风似的冲下了楼。我急忙叠好被子往外走，前后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刚到门口，就听到‘哇！’一声惨叫，女儿满嘴滴血哭嚎着跑了过来，到了眼前一看，我就蒙了，上嘴唇有大大小小5个洞洞，嘴唇正中间出现了一个大豁，有小拇指尖那么大的一块肉锒铛着，只连着一点点皮。这是怎么搞的？ 女儿指了指身后，路中间蹲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傍边趴着一条黄狗。狗咬的！天那！我当时极力使自己镇静，脑中飞快地闪过了断指再植的纪录片，要找脱脂棉之类的东西已经没有时间了，我马上回屋抓一把餐巾纸连同那块要命的肉一齐按在孩子嘴上，我知道时间就是生命，肉的生命。要快！抱起孩子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压着嘴，赶紧去找邻居打听医院。

小女的哭声早就惊动了邻居，碰巧对面的大姐是个热心肠，她叫来了会开车的邻居，说这孩子让狗咬得不轻你帮帮她吧。那位年轻的夫人二话没说就领我们去了停车场，到了那里才发觉匆忙之中忘了拿车钥匙，又折回去取来钥匙总算上了路。她说尽管路远点还是去大医院比较放心，我麻木地点着头，人生地不熟的我也只有跟着走的份了。我心神不定，满脑子里只想着那块掉下来的肉，那可爱的樱桃小嘴啊，可怎么好。。。

10分钟左右就到了一家大型综合病院的门口，我目中无人地直奔到挂号处，一说明情况马上被领到了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候，这时孩子有些哭累了，轻声地抽泣着。不久过来个护士，说要看一下伤口，当我慢慢拿走捂在孩子嘴上的纸时，顿时惊呆了。小巧漂亮的嘴唇已经面目全非，肿得老厚老厚，几个洞洞已经被涨满了，伤口翻翻着，那块锒铛着的肉没有了一点血色。我的心揪起来了，那块肉能接活吗。

女儿被领进了手术室，一声声嘶心裂肺的惨叫令我如坐针毯，心里不停地在为女儿祈祷，上帝保佑我的宝宝吧，千万不要破相了。

送我的夫人陪了我一会有事先走了，不一会儿那男孩的妈赶了来，说是听邻居说的特意来看看。她看到我胸前大片的血迹也感到伤势不轻，直说对不起。我也很理智的跟她说了点情况，心想我轻饶不了你。

大概经过了半个小时，医生和孩子出来了。医生是个非常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年轻得让我不免有些担心，医生给我看了病历上画的缝合草图，说考虑到是女孩特意缝得密些，洞缝了以外，单嘴尖上的那块肉就缝了20多针。我迫不及待地问，‘那块肉能活吗？嘴会变形落疤吗？。。。’，医生说‘肉是能长上的，疤大概也难免’。我又自作聪明地问，‘有没有打破伤风的针？会不会得狂犬病？’，那医生略显惊讶地说‘你们没扎预防针么？狂犬病在日本已经灭迹有30年了’。我这才想起来这孩子是在日本出生的，打的预防针不下十几个，破伤风疫苗肯定是扎过的，一急国内那点卫生常识就跳出来了，真丢人。医生的话让我多少有点放心了，真怕再有什么不测发生，毕竟性命比容貌更加重要啊。
咳，看着孩子嘴上包着的纱布我就感到身上就像压着一座大山。伤口好歹是缝上了，缝得好坏要等到拆线后才能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时LG也来了，是邻居帮我打电话叫来的。日本的夫人们大多都是这样，办事细心周到有礼有节。
孩子就是孩子，这时她已经不哭了，像没事儿似的。见了男孩他妈还你好你好的打招呼，害得那女人直掉泪，跟我说，这么可爱的孩子，我一定尽力弥补造成的损失。还算是有良心懂事理的家长，没给我添烦已是感激不尽了。

回家后我才了解到那个男孩精神不太正常，有些呆痴。不爱去上中学，唯一的喜好就是那条狗。他常常放狗在路当中玩耍，有两家邻居都有被咬的经历，因伤得不太重没有跟狗主人说过，我这一出事她们都来出气了。什么事嘛，早说的话也轮不到我女儿遭此一劫。

问孩子当时的情况，孩子说一点也记不清了。我估计她是去看狗了，那狗见是个生人又有主子在场就想耍横，站起身来正好咬到女儿的嘴，女儿一疼一挣结果就。。。几年后忽然有一天女儿说她去摸那条狗了，原来她什么都还记得！

晚上邻居们来问候，说什么的都有，说要查看狗每年注射狂犬疫苗的铜牌牌啦，谁谁被咬后狂犬病潜伏了20年发病啦，要跟他们要损失赔偿费啦等等。男孩的父母也来了，给了点治疗费和点心，拿来了每年注射疫苗的证明——铜牌牌。看到铜牌牌内心里七上八下的吊桶总算可以放下了一半，双方都很理智，因还不是算账的时候，我们也就哼哈地送客了。

接下来十多天我精心照料孩子，特别是头几天孩子疼夜里睡不好，我根本不敢合眼。每隔几天就要去医院消消毒，换药时我都不忍心看，黑乎乎的线糊在嘴上，根本看不出个子午卯酉。听大夫说因为伤口深，长平需要很长的时间，伤口长得不好的话嘴唇就会发生扭曲，那样只能去整容。

总算熬到了拆线那天，正巧是院长当班，他看过伤口后说缝得很好，愈合的也不错，可以去整形外科治疗了。我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孩子的嘴，虽然还有些肿，但是那块肉红红的结结实实地长上了！最让我高兴的是女孩最迷人的唇线，对得真是天衣无缝！肿成那样的伤口能和黄豆粒大小的肉嘎达对接的如此之好，不能不佩服至极。上帝呀，那一刻我真感谢上帝能够体会做母亲的心，给了我一丝温暖的阳光，救了我女儿的一生。

嘴还是有点厥厥的，缝上去的肉也有些发硬。整形外科的女医生给了我一圈纸制的胶布，让我给她稍微拉紧些贴在伤口上，帮助长平。精心护理了几个月后嘴基本痊愈了，万幸的是孩子的皮肤很合，只能看到一点白线线不大显眼，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这是后话。

因为最终结果还很难预测，我又无心在赔偿问题上花费精力，所以事发后不几天就正式地和他们夫妇俩谈了一次。赔偿问题没费什么口舌，就达成了协议。尽管我体谅有病孩儿母亲的苦衷，但为了孩子的未来我也没太客气，让他们也不流血地痛了一次，仅仅是痛而已，不是伤，他们接受了。从那以后遛狗的事就由那夫妇俩负责了，狗也少了许多自由不见出来了。那女人原本就没周去教堂，大概她怕没脸见上帝吧，一直表现得很关心。看来信教不是件坏事，我们后来礼上往来一直相处得很好。

小女儿今年12 岁了，个子也超过了我，让人欣慰的是那次意外的经历并没有给她的心灵罩上阴影，她还是喜欢动物，喜欢小狗。伤口越长越好，丝毫没有给她带来烦恼，人也越来越漂亮了，是他爸爸的心尖。疤痕还是有的，好在她对文艺方面不感兴趣，不然的话会让我感到内疚的。
我很感激那些尽心尽力为患者着想的医生，后来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帅医生，真想当面感谢他。还有热情友好的邻居们，帮我闯过了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