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背上的青春（79）：草原情結

賀長文

“知青”二字是上山下鄉學生身上的烙印，終身無法去除。

北京知青義無反顧地離開了草原，但很多知青一直關心着草原的發展建設，草原情結化作對草原的朝思暮想，思念善良的牧民，感恩草原的寬容。

千百年來生活在廣袤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形成的性格、品德與習俗與內地人有很多不同。地廣人稀、自然條件惡劣，牧民們更需互助，而不是互斗。在自然力面前他們更多的是順從，而不是與天地相爭。牧民家門不上鎖，來客隨意留住，吃喝從不算計，甚至相互從不言謝；尤其對知青的幫助不求回報，這在內地極為罕見。知青在草原人格受到尊重，精神得到解放，雪中送炭的關懷與危險時刻的救助均來自善良的牧民，這段情誼便銘刻於心。

北京知青與牧民之間不是沒有發生過不快，不快主要發生在挖肅運動中。來草原之前，挖肅運動已經在牧民中製造了矛盾與分裂，知青的介入使自己與部分牧民產生對立。幸而捲入這場運動的知青人數少，時間短，絕大多數知青通過自己的勞動表現贏得牧民的信任與尊重，結怨很快就被後續的政治運動淡化。軍管下展開的政治運動里知青與牧民沒有產生對立，情誼得以保留至今。

草原情結能保持下來的另一個不可忽略的原因是牧民的經濟利益沒有因為知青的到來發生明顯可見的損失。草場是牧民的集體財產，外來人的加入必定要占用資源，所以“盲流”來到草原往往要經過一番奮鬥才能得到牧民的認可。大規模安排知識青年所以能被牧民接受，一則是毛主席的指示當時沒人敢明目張胆反對，二則是牧民的自我保護意識不強（不似農民精於算計），三則是牧民的收入沒有受到直接影響。同樣的事放到今天去做，“劇情”就會轉變。

從北京到草原，從工業文明到游牧文明，這兩種文明的碰撞是彈性碰撞。這是知青群體離開草原的主要原因。我來到草原靠掙工分生存，語言不通，放了一年羊之後就想有新的嘗試。有多少知青想在草原與羊群廝守一輩子呢？這不僅不是初衷，而且並非所有知青都能適應草原的生活。眾多回憶錄中不難發現知青返城的曲折，返城潮的瘋狂，曾經高昂的頭低下了。政治教育蠱惑人心，違背社會發展規律，逆潮流而動付出的只能是更多的犧牲，而我們就是被犧牲的一代。

知青到草原，新鮮勁沒過就軍管了。一些知青被抽調上來工作，接着就有了當兵、招工、上學的機會，沒等草原夢碎，便有知青離開草原。其他知青開始進入領導班子，或從事會計、保管、赤腳醫生、獸醫、教師、拖拉機手和供銷社售貨員等工作。當有的同學還在與農民爭口糧時，我們卻有肉有糧有鈔票，探親自由，戀愛自由，草原豐厚的贈予幫助我們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日子，怎不值得懷念呢？

感謝牧民的善待，感謝軍隊提升了知青的社會地位，使原本接受再教育的知青成了運動生產的依靠力量。當年我們種植莜麥、牧草，打井、改良牲畜品種等飽含希望的種種嘗試至今已了無痕跡，真正能對牧民有幫助的是辦學與赤腳醫生。辦學開闊了孩子們的眼界，赤腳醫生接生的孩子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知青關注着草原，捐款救災，捐書助學，盡己所能，但草原上發生的地覆天翻的變化主要是政府與百姓長年努力的結果。倒是知青離開草原後的捐資修橋、治沙治鹼給牧民帶來長效的實惠，尤其查干諾爾沙漠鹽鹼地的改良項目將會對草原產生較深遠的影響。這是北京知青鄭柏峪多年堅持不懈努力結出的碩果，是草原情結的具體體現。牧民救助過知青，知青也為患病牧民獻過鮮血，個體之間的互助奠定了群體之間的情感基礎。草原情結與知青情結由我們與牧民共同孕育。感恩是個體情感的表達，沒有必要過高評價上山下鄉運動的貢獻。知青的參與不是改變牧區面貌的必由之路，只是因為政府工作的缺失才使得知青在文教衛生方面的作用凸顯出來，何況這點成果也是在政府領導下取得的。無論從哪方面講，知青群體的貢獻都有限，不值得炫耀。

遊覽現在的阿巴嘎旗，看到牧民的現代化生活，我們由衷地高興，這就是我們的草原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