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作者是CND網站口碑甚佳的一位網友,常熱心回復網友們與醫學有關的提問。近年來在網上出現的不多。這事兒是他的親歷,讀來感人,很值得分享。
Original 甄理達 同語軒
編者按:
曾經在飛機上救人的甄理達醫生 (相關閱讀:醫生,飛機是否需要緊急降落?),還救過一個猝死的年輕人。時隔五年,這個年輕人怎樣了呢?這一期,我們聽甄醫生講講這個真實故事的來龍去脈。
甄理達
白求恩醫大77級學生,畢業後在北京醫院工作。92年獲美國Roswell Park Cancer Institute 分子與細胞生物博士。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博士後。1997年在大巴爾的摩醫院做臨床內科規培。2001在華盛頓的喬治城大學完成三年消化科專培。2005年加入南加州Beaver醫療集團,工作至今。
五年前的今天,我偶然遇到的一件事情,改變了另外一個人的人生,也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的許多朋友還記得,總是催促我把後面的故事講出來。今天,就講講這個故事和後續。
2015年5月22號,星期五。我跟朋友們約好去猶他州的布萊斯 (Bryce)國家公園爬山並野營一個星期。盼望已久的日子終於來了,一大早醒來我就有抑制不住的興奮。到醫院看了幾個病人,忙完之後,我等不及脫下手術服就跳到副駕駛的位置,由妻子開車馬上出發,一刻也不想耽誤。興沖沖開出去沒有多遠,抬頭忽然看見幾個人聚集在路邊。仔細一看,一個女子正在給一個躺在地上人做心肺復甦(CPR)。我心頭一緊,莫非是有人猝死? 在醫院當住院醫的時候,醫院常常會有藍色警告(code blue),一旦廣播播出,醫生們都是撂下手裡的活兒,立刻跑步前去搶救。完成住院醫訓練後,這種下意識的反應也深植於心。於是趕緊讓妻子停車,我提上鞋子,邊跑邊系上剛剛換好的褲子。跑到近處,發現一個年輕健壯的亞裔青年男子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臉色深紫,一動不動,一看就知道這是個猝死的病人。那個年輕的女性在奮力地為病人做CPR,看上去力度有點不夠。根據CPR課程要求,胸部下壓深度必需足夠,否則就無法達到促進血液循環的功效。大概是病人年輕體壯,難以按壓的緣故。我自告奮勇地說“我是醫生,讓我來吧”。我接手後,按平時訓練的要求開始用力做CPR:深度超過5厘米,每分鐘100次的速度,每按壓30次做兩次嘴對嘴呼吸。美國很多醫生都會被要求持有CPR證書,而且每兩年要重新考試,證書需重新辦理。
躺着的小伙子的肌肉很發達,胸部下壓確實不容易。我用上身的重力一次次反覆大幅度下壓,眼看着他的肋骨在下陷,隨時都有胸部骨折的可能。好在美國有《好人保護法》(相關閱讀《好人法》保護怎樣的好人?)在急救期間出現的併發症或不良後果都在法律的保護範圍內。因此,我才可以放心大膽去搶救。如果說胸腔按壓不容易,那麼嘴對嘴呼吸就更困難了。一個陌生男子,嘴唇紫紺而冰冷,鬍子拉碴的,口唇周邊都是唾液和粘液。讓人家姑娘給病人做嘴對嘴呼吸確實有點於心不忍的。理論上講,在腦缺氧5分鐘之後,腦細胞死亡就開始出現,即使病人被救活,也很可能會變成一個植物人。這麼一個活蹦亂跳的年輕人變成一個植物人該有多可惜。當時情況急迫,我也顧不上那麼許多了。扒開他的嘴,右手捏緊他的鼻子,左手抬起他的脖子,我深吸一口氣,對他那濕冷而扎人的嘴唇里狠狠地吹了兩大口氣,同時觀察他的胸腔起落,確認氣體進入他的肺臟。
當時只有一個信念:一定要把他救活,而且要避免腦損傷的後遺症。無論病人是活還是死,發生骨折都是次要的,骨折是可以慢慢恢復的,而腦損傷是不可逆的。 只要他能活過來,並且沒有腦組織的不可逆損傷就是最大的勝利。

如此反反覆覆,胸腔按壓和嘴對嘴呼吸,差不多做了8分鐘左右的CPR。其間有另外一個姑娘替我做了一會胸外按壓,我就在旁邊做嘴對嘴呼吸。雖然我們是臨時組織起來的搶救隊伍,但是大家配合得很好。病人的面色有些改變,不那麼青紫了,但仍然沒有自主呼吸和心跳。

10分鐘後,鳴着警笛的救護車終於來了。我趕緊做了最後兩次嘴對嘴呼吸,他的胸腔仿佛是有點反應,好像是在慢慢吐氣。救援隊的小伙子們接手搶救工作。他們第一件事就是給病人身體連上除顫器(AED)。 接上AED後,救援隊員大聲宣布:“病人有了自主心跳!”我們幾個參與救援的人都立刻跳起來歡呼,相互擊掌慶祝。隨後救護車載着病人向着我所工作的醫院急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視線里。病人走後,人群聚集起來。警察記錄下來參加援救的人的名字和聯繫方式。參與搶救的兩個姑娘和我高興地在一起照相留念。一個看起來像是東南亞裔的小伙子眼裡噙着淚花,感動地說:“你們這樣搶救一個陌生人,做太好了”。

帶着一種很複雜也很興奮的心情,我駕着車子繼續北上。中午到了拉斯維加斯附近一個休息站,吃午飯的時候,我把事情經過簡單寫寫發在微信朋友圈裡。然後,一路飛馳,在傍晚時分,到了營地跟朋友們會合。這時候才發現,所有的朋友竟然都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有朋友還寫了一篇快報發表在文學城網頁上,這件事就這麼傳播開了。社交媒體的傳播速度確實令人咂舌。

布萊斯國家公園裡,奇形怪石鳥獸般林立,紅橘黃白的岩石,給了這片地貌披上了絢麗的外衣,在陽光下產生了一種透明的錯像,奇特無比。跟朋友們一起,白天瀏覽群山風貌,晚上享受篝火晚餐,熱鬧而愉快。然而,我天天都在想着那個小伙子的情況。8分鐘的搶救,我估計他康復的機率很低,十有八九是已經死了,即使不死也會有嚴重的腦神經後遺症等等但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在山區有信號的地方,我打了個電話給我醫院的急診室,查到了有關他的信息,得知這個病人被轉到上級醫院去了。我迫不及待地問急診科醫生“那個病人是否有自主心跳?”醫生說:“有的,但轉院的時候神志還是不清,已經氣管插管了,而且心電圖顯示有心肌受損的跡象。”這個消息給了我些許安慰,但我還是很擔憂。我想起一個護士同事曾在那家醫院工作過。於是我打電話給那個護士,求她幫忙打聽該病人的情況。第二天該護士來了短信,說病人確實是在那家醫院,但無法打聽到其它任何事情。美國HIPPA法律很嚴格地保護了病人的隱私,不容許他人窺視,凡違反者都要被重重地處罰。護士建議,可以把我的電話給病人家屬,如果他們想,會主動聯繫的。傍晚時分,一個叫芮娜的女子打電話給我,說她就是那個患者的妹妹。電話那頭的芮娜一開口就激動地直哭,能聽出來是剛剛經歷過生活大起大落的那種哭泣。 我第一次知道,病人的名字叫斯蒂夫(Steve)。芮娜跟我敘述了後來的事情。

斯蒂夫是一個體育愛好者,常常晨起跑步。 出事那天早晨, 他起來後沒吃沒喝就一口氣跑了15公里。他身上帶着的運動心率監護器顯示他的心率達到了177次/分,接着在9點56分心跳完全停止。後來他自己回憶說,當時感到有點頭暈,就找個草坪躺了下來。他躺的那個地方正好是片低洼地,路人根本看不見。 也是他命大,一個遛狗經過的老頭正好看見這一幕,但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立刻揮舞雙手求助。 老頭的舉動引起了一個路過的護士注意。她看到斯蒂夫面色青紫,馬上開始了心肺復甦。接着,我加入了搶救的隊伍。

在我們的社區醫院裡,他的心跳已經恢復到正常,頭部CT掃描也沒有見到任何異常。由於病人仍然處在昏迷中,而且心電圖呈現心肌受損的狀態,他立刻被送到附近的醫學中心進行低溫治療。醫院的記錄顯示,當時病人一度出現去大腦強直反應,意味着病人有着嚴重的大腦損傷,可能會造成長期後遺症。在醫院裡他的身體被降到33攝氏度,插着數個管子,維持着他呼吸、心跳和其他生命指征。隨行警察取了他的指紋,從數據庫里發現了他信息,這才知道他名字和身份。原來他是一名在加州州政府服務的牙醫。在加州,所有註冊醫生都要在信息系統裡留有一套完整的指模。根據這些信息,警察找到了他的家人,但是他父母正好外出旅遊,還在回家的飛機上。妹妹也是個牙醫,剛巧在外地開會。得到消息後,妹妹第二天急急忙忙趕回來照顧哥哥。 幸運的是,父母在當晚就到達了。斯蒂夫的身體很好,經過48小時的低溫治療,氣管插管拔掉了,慢慢地恢復了意識,開始的時候連妹妹都不認識,甚至將妹妹當成魔鬼,治療也不合作,顯得十分疲倦而忘性非常大。妹妹給他講了許多次他過去的事情,他每次都很驚訝好像第一次才知道。估計這些都是是鎮靜藥物的作用。芮娜後來把哥哥的事情做成了一本畫冊,詳細地記載了哥哥出事的前前後後。言辭間,可以看出兄妹感情至深。

一個星期後,我們結束了國家公園之旅,跟朋友們道別後踏上歸途。到家匆匆忙忙梳洗完畢,我帶着一束鮮花來到醫院,去看望斯蒂夫。在會客室,大概有10個人,都是斯蒂夫的親屬和朋友。人群中我一眼就認出了斯蒂夫。他身穿病號服,自由行走,紅光滿面,笑容可掬的樣子,依然那麼健壯。這跟一個星期前我見到躺在草地上面色青紫濕冷的他簡直是天壤之別。經介紹,斯蒂夫才認識了我這個陌生人。他走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們兩個男人緊緊地擁抱了很長時間,彼此的眼角都有些濕潤。接着我認識了芮娜和她的丈夫,還有斯蒂夫的父母。斯蒂夫的姓是Yee,他是第5代華裔移民,據查Yee應該是姓徐。他的祖先來自中國南方,1870年移民到美國夏威夷,在那裡從事甘蔗田的苦力工作。斯蒂夫的母親則來自於新加坡。斯蒂夫家是牙醫世家,爸爸、妹妹及妹夫也都是牙醫。斯蒂夫跟我說他在醫院裡已經一個星期了,做了各種各樣的檢查,包括心臟、大腦及其他臟器,但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估計猝死的原因是沒有喝水進食而過度鍛煉造成的電解質紊亂。 他的心臟科醫生跟他說,這種心源性猝死在醫院外被救活的幾率小於5%! 斯蒂夫的恢復快得出奇,他很快跟出事前沒有什麼不同,這大概跟他身體基礎好有一定的關係。更神奇的是,沒有查出有任何腦功能方面的後遺症,這跟他在路邊被及時發現及時搶救,以及一系列低溫治療有關。在心臟科醫生的堅持下,斯蒂夫安了心臟起搏器,終於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他抱着我們送給他的鮮花在醫院門前留影。從那以後,我們跟徐氏家庭結下了特殊的友誼。

斯蒂夫當時是單身,但與一個越南裔的牙醫美女熱戀。她的名字叫克里斯蒂娜。據克里斯蒂娜講他倆在2001年牙醫學校已經就相識了,但只是一般的同學而已。 在她的記憶中,牙醫學校時的斯蒂夫臉上常掛着幸福微笑,除此之外,沒有太多的印象。史蒂文卻清楚地記得克里斯蒂娜是一個把自己心愛的小狗偷偷帶到牙科實驗室的漂亮亞裔女孩。10年後,他們由克里斯蒂娜的妹妹介紹再次見面。一見面,斯蒂夫就開心地說他與一位美麗公主重逢了。之後,他們迅速墮入情網,彼此都是幸福滿滿的感覺。克里斯蒂娜覺得自己找到了稱心如意的人生伴侶,滿足了她對理想丈夫的所有要求。

當時斯蒂夫的突發猝死事件對克里斯蒂娜無疑是晴天霹靂。痛不欲生的她常常向上帝祈求保佑斯蒂夫恢復健康。她還跟閨蜜哭訴說,她很愛斯蒂夫,如果他能活下來,她就一定要嫁給他。 冥冥之中,上帝答應了克里斯蒂娜的祈求,斯蒂夫完全恢復了健康。一年以後,這一對戀人終於在2016年6月結婚了。婚禮很隆重,遺憾的是,我因手傷回國沒有參加。然而,生活路途總是彎彎曲曲的。這對夫婦特別想要一個孩子,卻不能如願以償。克里斯蒂娜經歷了多次流產,未能成功懷孕。 後來,他們決定做試管嬰兒。醫生取出了18個卵子,只有2個成功受精形成了胚胎,僅有1個是健康的胚胎。幸運的是,九個月後,他們愛情的結晶於2018年9月28日誕生了。他們給這個可愛的小男孩取名叫Zachary。一家三口樂融融。今年小Zachary已經快2周歲了。
斯蒂夫與我兩個人的生活本是兩條平行線,卻在2015年5月22日意外地相交了,並成了終生的好朋友。我結識了他的全家人,也很幸運地成為了他們家的一部分。
斯蒂夫非常聰明,從小到大對電器很精通,他也是一個戶外活動的愛好者。我們在一起有很多共同的話題:潛水、射箭、打槍……參加了許多次他們家的聚會,在那裡,我見到的大多數華裔都只會講英文,因為都是早期移民後代。看着斯蒂夫和克里斯蒂娜一起走過的人生路程,我們都感慨萬千,既感概人生的無常,也感慨命運的眷顧。
每次見到斯蒂夫,我都會跟他說跑步前要吃早飯,要喝水,而且記得要刮鬍子。
衷心地祝願他們永遠健康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