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吃，吃了睡，也许是时差的原因。迷糊醒来，已经离开演就差五分钟了。还好，出门就有一排黄包车：给10卢比去看Kathakali。几个司机情绪格外高，不给200就不去，还你推我让，然后又说逗你玩。一路上，司机不断地逗笑。这人真有意思，明天一定还找他。第二天再开车去剧场的时候，他竟然只是绷着脸，一言不发，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了。我们才意识到，头天晚上他是喝多了。

到剧场的时候刚刚开演。里面一共就有十几个观众。第一排座位前面有两个棉垫子，两个十几岁的白人孩子盘腿打坐。剧场不大，最多能容纳100个观众。建筑的围墙基本上是用厚凉席铺成的。两侧的墙上是印度教诸神的画片，下面还别了很多把歪脖扇子，听众热了可以自己拿来扇。观众席里面的椅子都是塑料的，台上的艺术家则直接坐在地上。

舞台只有半米高，上方靠前吊了两盏煤油灯，一边燃烧，一边不断地往地上漏油。舞台的前方摆着几个生了锈的铜神像，神像脖子上还挂了一串蔫儿了吧唧的鲜花，神像前面还焚了香。地上有小花图案，还有彩色的鲜花陪衬。一切都很简陋，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浓郁的不知什么气氛。

台上两个乐师，一个弹琴，一个打鼓。此时，鼓手并没有动作，而是闭目聆听。只有琴师在那里弹奏简单的曲调。他用的乐器是Sitar。Sitar的底部是一个南瓜壳儿，音色柔中带颤。琴师弹得精致而温柔，琴弦颤得轻盈而流转，每颤几小节就能让听众的魂儿飞一次天。琴师弹到一半，鼓手加入。他用的鼓叫tabla。大小两个，小鼓声音高，发处“啪啪，吧吧”的声音；大鼓声音低，发出“咚咚，汩汩”的声音。右手敲小鼓，多用指尖和掌根；左手敲大鼓，用指尖也用手掌，既敲也搓。尽兴之处，琴声鼓点配合确如行云流水。

我家里有几盘印度古典乐的启蒙光盘，总的感觉是，听这音乐容易失神。第一次面对面地接触印度古典乐是在大卫家。当时大卫在跟旅居巴黎的师傅学艺（大卫现居温哥华）。我一进他家就对客厅里的大南瓜瓢发生了兴趣，那是Tanpura。长得和Sitar有点象，比Sitar的个儿大、弦少、脖子长，据说只能弹和弦，主要是伴唱的乐器。大卫是个物理学家，居然患上了魔症，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和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话，放弃了正经工作，一心一意地追随起印度古典乐大师来。

在我们的要求下，他表演了一小段，边谈边吟唱。适值夕阳西下，歌曲也是为烘托日落的气氛而作。Tanpura的音乐颤音幽远，把夕阳里的层层斜韵串在一起，用大卫低沉的嗓音轻轻撩拨着，很快就能把人带入幻想状态。一曲唱罢，大卫停琴闭嘴，我们却给余音绕颈，好一阵子缓不上气来。琴弦和歌手声音的共颤仿佛把空气调试到了永颤......
没等我们回过味儿来，大卫问，知道是谁让我粘上了印度古典音乐吗？我们当然不知。大卫说，就是没问题。当时师傅到以色列开演唱会，没问题拉着大卫去看，从那时起他就着了迷。没问题又惊讶又欢喜，决意下一次到印度旅行，一定再听听他当年不经意把大卫引入歧途的土生土长的印度古典音乐。

此时，台下几位听众除了我都是欧美游客，很多人都是毕目聆听，有的人还把胳膊柱在腿上，以双手蒙面。忽然，扬声器不响了。琴声立时变成了柔弱的呻吟，鼓声也变成了低声耳语。听众四处张望。打坐的两个小童子也终于找到了借口懒懒地瘫在地上。卖票的小伙子走进来，从舞台侧面上去，把音响打开，不紧不慢地调试设备。两位乐师则继续表演，一如既往地沉浸在音乐里，没有半点焦虑，没有半点不满。音响接好了，没过几分钟又坏了。小伙子又上台修理，表演照样进行。乐师如此超脱，观众也不再去注意音响的毛病。
刚刚修好，第一支曲子结束了，小伙子从台上下来，站到观众前面报幕，介绍下一支曲子的大意，是几拍子的节奏。我们都忍不住吃吃笑，感情这位是全活儿：售票员、音响师兼报幕员。他张口唱了几声定调，听着还挺内行。

演出结束时，我们忍不住跟小伙子聊几句。才知道，他自己也是乐师，整个剧场从联络演出，到剧场维护，到所有其他的事务基本就是他一个人。他说明天下午他还安排了一场沙盘画表演，在附近的一个寺庙里进行，请了大师级的人物，是最值得一看的。可惜我们安排了回水（backwaters)一日游，不能去。他有些急，说回水游可以错后，但是这个表演是最难得的机会，不光是对游客的，是真正高水平的文化活动。看他这么殷切，我们心里内疚，但是没有办法，后天就要离开科琴，回水游不可能重新安排了。幸好明晚还要来看表演。他双手合十躬身祝我们玩好，明天晚上见。没问题见他行此大礼，受宠若惊，也弯腰颔首，一步一屈身。快退到门口了，我拍拍他的后背，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