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进入冬天，我的“小五”就越来越笨，体态有了明显变化。它怀孕了。怀了孕的“小五”，就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机灵，过去那种警惕、勇敢、狂吠和咬人，似乎成了历史，它没有了这些精力，它开始变得懒洋洋，肚子越来越大，到最后连路都走不大动。这时候，即使外面有再大的动静，它也不给你冲杀出去，顶多在屋子里叫唤两声，表示一下而已。怀孕的女人笨重和迟钝，怀孕的狗也是这个样子。世界上一切雌性动物，都要经历这么一个艰难而痛苦的过程。生命来之不易，孕育生命的母体承担了不知多少苦难甚至危险。世界上一切生灵，没有理由不爱护自己的母亲。

到了“小五”及其笨重而艰难的时候，我也就不再让它到外面“生活”了，让它到屋里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是个开通人，“小五”也知道我的脾气，于是他哪儿也不去，一到晚上就跑到我的床上。我看着它懒懒的样子，更是愿意为它提供一切方便。我一直把它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只是它听不懂我的人话而已。

几个月艰苦的磨难，“小五”终于到了临产的时刻。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早早就进入了梦乡。到了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身上有湿呼呼的东西，而且“小五”的嘴里一直有呲啦呲啦的声音，还不时传来我从未听过的小动物声。我有些惊奇甚至恐惧，连忙开灯，但那天停电，只好点着煤油灯。灯一亮，才知道“小五”生孩子了。它羊水破后，流了我一床一身，“小五”在专注地给它的孩子舔洗身上的胞衣。小狗发出轻轻而无力的声音。这是一只小黄狗，眼睛睁不开，四肢没力。我看着“小五”，见它一举一动，从容不迫，我第一次觉得它成熟了，象个做妈妈的样子。我纳闷的是，没有人教它，它居然知道如何给自己接生，照顾孩子。真了不起。

半小时之后，又生出一个，这一回我看清了狗怎么生孩子，我也看清了那只小白狗降生世上的刹那时刻。羊水流了出来，“小五”继续不慌不忙地舔着，收拾着。接二连三，“小五”一口气生了四个小狗娃。这时候，我才告诉家人，“小五”生孩子了。弟弟妹妹都纷纷起床，来到我的床前，看望这新生的四个小狗娃。

“小五”生了孩子，给我及全家增添了不少快乐，但也增加了新的烦恼。那就是这么多狗，实在是养活不起。妈妈“小五”的食量比以前更大，它要养孩子，它要有奶水，自然要多吃。我尽了最大可能，还是不能满足它的食量要求。这种情况下，只好赶紧预约，看谁愿意养狗，到时拿走，现在先给吃的。有风放出，三只小狗就被人认领了，那只小黄狗我再也舍不得给人，坚决留在身边。因为它是狗娃中的长女。一时间，“小五”就这样有了吃的。

刚出“满月”，三个小狗娃就被人捉走了。为怕“小五”动怒，故意骗它，给它好吃的，让它离开自己的“孩子”。当它看到自己的四个孩子中，少了三个，真像是少了什么，那神情中充满着慌张，并一直试图寻觅。好长时间之后，它才习惯与自己的长女生活。我们给这留下的小母狗，起了个名字叫“五子”，意即“小五”所生。我每天看着这母女俩朝夕相处，形影相随，就像看到人间所过的生活那样，给人以无限遐想。

“五子”渐渐长大，食量大增，我家等于同时养着两条狗。狗比人的饭量只大而不小，六口人再加上两条狗，等于是八张嘴在吃饭。父亲那点收入，社会上又没有任何多余粮食，实在没有任何可变通出粮食的办法。这时，全家随着“五子”的长大而越来越感到了吃饭的压力。为此父母好几次动议再把“五子”送人，留下“小五”。但怎么商量都不行，除了父母坚持这么做外，我和弟妹们都不同意，尤其我那是坚决反对。由于遭到了强烈抵制，即使大家都吃不饱饭，还是把两条狗养了下来。我们吃不饱饭，狗跟着人也吃不上。将近半年多时光，人和狗就在那种喝“稀溜溜”的状态下生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艰难和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