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菜地 |
| 送交者: 杜鵑盛開 2021年08月16日06:40:1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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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隨父母搬家。新搬的院子裡有一片空地。一人高的蒿草雜亂叢生,陰森森地恐怖。深秋勁風吹來,頗有天蒼蒼野茫茫的荒蠻景象。父親用了幾個周末除草平地,開闢出一塊方方正正平平整整的地來。然後就一直念叨着來年的春耕計劃。第二年開春後,父親開始種地,一邊勞動一邊念念有詞 “清明前後,點瓜種豆。” 到了夏季,南瓜葉子攀牆援壁,順着房檐和籬笆牆,鋪天蓋地生長、串伸,枝葉縱橫,一直蔓延到野灶間。所謂野灶就是在平房屋頂外的遮雨棚下,用泥土和磚塊壘起的鍋灶。當作夏季的室外廚房。 那年夏天,野灶間和靠南的兩間平房外面,垂掛在房頂和籬笆牆之間的南瓜葉子密密實實,猶如天然的遮陽棚架,擋住午後炙熱的陽光,變成寬敞而幽謐的室外餐廳。盛夏時節,一隻只或大或小,由綠漸黃的南瓜,嘀嘀溜溜地從密實的葉子間垂掛下來。黃昏時分,父親摘下一隻南瓜,一切兩半。一半與黃燦燦的小米,綠茵茵的綠豆,在野灶上熬成濃濃的小米南瓜綠豆稀飯,營養健康,清涼敗火。另一半放在籠屜里蒸熟了,味道香甜軟糯。南瓜架下,夕陽西斜,清風微拂,全家人圍坐在小桌旁,邊吃邊聊,溫馨而快樂。 院子南面的那塊菜地,地肥土質好。父親種植了西紅柿、豆角、茄子、蘿蔔、青椒等各種應時蔬菜。滿院子鬱鬱蔥蔥,果實纍纍。後來父親還在菜地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種了一棵更不起眼的香椿樹。沒有想到頂多兩年,原本低矮的香椿樹便盤根錯節,枝葉繁茂,後來便成了一片香椿林。記得有一年的四月份,我過生日前後,北方的天氣不冷不熱,清爽舒適的季節。父親掐了一把綠油油的鮮嫩香椿,與雞蛋一起炒,香噴噴,脆生生,色澤誘人,唇齒留香。酷暑炎熱,放學回家後,又渴又餓。父母忙着做飯,我會走進菜地,摘一個大大的熟透了的西紅柿,洗乾淨,站在屋檐下,便咬着吃了。沙甜爽口,生津止渴。一口氣能吃兩個,那是記憶里吃過的最美味的西紅柿。 當然一小長條的菜地不足以供應全家人的需要,而且父親也只是在周末和晚間才有閒時侍弄菜地,況且還要經常出差或者下鄉。所以最初的記憶里似乎只有西紅柿和南瓜大豐收,並不記得吃過其它菜蔬。 一個周日,飄起了雨,淅淅瀝瀝總也不停。父親撐起雨傘,出門買菜。不久便空手而歸。父親說估計下雨阻隔了進城的菜農,等雨停了,騎自行車去遠處的菜店去買菜。臨近中午了,雨水一直綿綿不絕,父親安坐沙發閱讀報紙。我問父親中午吃什麼呢?父親板着臉說爸爸準備餓你們一頓。我一生氣跺腳走了。過了一會兒後,真的餓了,便跑去再次追問父親中午到底吃什麼。父親笑呵呵地說雨天路滑不準備騎車出去買菜。我問那怎麼辦。父親神秘地說看看爸爸怎麼給你變戲法。父親的欲擒故縱終究挑起了我的好奇心,寸步不離緊跟着他。父親故意在屋子裡繞了幾圈,故弄玄虛地命我拿一隻洗菜盆,我不情願地遵從了,然後隨父親走進菜地深處。站在高高低低的架子旁,父親撐着雨傘,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傘面,濺到鞋面。我催促父親別賣關子了,再不說我就回家了。父親才用手一指,說摘一些豆角和西紅柿。 由於學業繁忙,平日裡只摘過靠近房檐的西紅柿,從未注意過這些細小的掛在架子上的豆角。彼時湊近一看,果真一個一個飽滿的豆角橫七豎八地懸在架子間。在父親的指導下輕輕用手一摘,便是滿滿一盆豆角。記得那天父親做了一鍋香噴噴的山西特產豆角燜面和西紅柿蛋花湯。我們興奮極了,邊吃邊熱烈地討論。弟弟說真香啊!妹妹說以後我們就吃自家地里的菜吧!父親樂了,笑着調侃巴掌大的菜地哪裡夠吃。也就是雨天路滑時不必出門的應急菜蔬而已。不過父親最後不無驕傲地誇口,爸爸正在努力爭取做到自給自足。雖然父親的承諾從未兌現,大部分時間還是外出買菜。但是,雨天摘豆角做燜面的畫面清晰地留在了記憶里,那是年少時光里最溫暖的回憶。 又過了幾年,我們住進了父親單位的樓房。但是依舊保留着平房。深秋季節,住進有暖氣的樓房。一開春,天氣稍微暖和起來,便會回到平房。周末節假日,父親鼓搗菜地,按時按節點瓜種豆,施肥澆水,支搭架子。一年一年,瓜菜們發芽、生長、結果,我們也慢慢長大成人,直至離開故鄉。 記得那年,父親來美探親。看着後院,感慨地說:“這麼大的院子,應該開闢一塊菜地。靠近籬笆牆種南瓜,車庫後面可以種西紅柿和豆角,牆根兒下種大蔥和小油菜。”記得父親站在草地上,用手比劃着,夕陽的餘暉把父親蒼老開心的笑臉映襯的發光。只是父親早已年邁,體力大不如前,菜地一事也只是說說而已。 多年以後,父親的那塊菜地早已荒蕪,父親也已回歸天家。幾年前父親過世,他的葬禮就在那塊菜地里舉行。父親的靈柩停放在昔日遮天蔽日的南瓜架下。香椿樹雜亂叢生,陪伴着父親的棺木。那年七月,我們就在父親曾經種滿豆角、西紅柿的菜地里與他最後訣別。一路陪伴父親的棺木從那裡啟程,走過小巷、大街,被埋進小城西南方山上的墓地。父親的墓旁,沒有菜地,卻有一片一望無際的樹林,綠意盎然,父親終究與大自然融合相伴。 如今年邁的母親獨自一人常住樓房。最近幾次回國探望母親,總要去少年時居住過的院子,看一看父親的菜地。早已倒塌的房屋,成為一片廢墟。昔日綠油油的菜地,荒草蔓延。只有香椿樹依舊繁茂油綠,只是已無人掐摘。父親剛去世的頭兩年母親還總是念叨着要回去種一些胡蘿蔔和南瓜。最近聽說古城修復改建工程在即,那一片被包括其中。恐怕下次回去,父親的那塊菜地終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鋼筋水泥復原後的古色古香。 父親的菜地荒蕪了,消失了。但是父親的愛和溫暖卻在記憶的土壤上,開出了另一塊菜地。鬱鬱蔥蔥的遮陽棚架,飽滿的滴滴溜溜懸掛着的南瓜,父親踩在板凳上,用剪刀剪下一隻南瓜後的喜悅,還有那鍋豆角燜面的香味,成為永恆,滋生蔓延。 (刊登於《世界日報》副刊2021年父親節0620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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