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註：這個教授的這篇演講稿真的是不錯，俺是很享受的，真的算是深入淺出的講了各乘（其實沒有怎麼講密乘）的哲學，何如何統一起來。非常有意思的觀點。作者應該是有傳承的佛教修行人（他好幾處提到了修行），所以不是那種誇誇而談的佛學教授（他本人是哲學教授）。古狗了一下，他的傳承很可能是達賴喇嘛的修學系統。格魯派和寧瑪派現在是互通有無了，各派之間和諧共處共同促進世界佛教事業。這是第三部分，全文譯完。跟作者一樣，這裡面若有任何翻譯錯誤都是屬於我的；若有任何好處，都是我的傳承上師們的，和這位教授的，以及他所得的傳承上師的。

第三轉法輪

現在，第三轉法輪通常被稱為以 "唯識（Mind only）"教學為特徵，而該次轉法輪的基礎文本是《解深密經》（Saṃdhinirmocana Sūtra）和《楞伽經（Lankāvatāra Sūtra）》，學者們認為它們是在《般若波羅密多經》之後幾百年創作的，可能是在公元三世紀或四世紀左右--從教規上看，它們被認為是佛陀在世時所講的。你可以以任何方式來考慮這個問題。 這些是一套非常重要的哲學文本，由陳那論師（Digṅāga）、法稱論師（Dharmakīrti）、世親論師（Vasubandhu）和無著菩薩（Asanga）等哲學家創作，其中世親論師和無著菩薩的觀點闡述得最為深刻，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還有他們偉大的評論家安慧論師（Sthiramati，藏語為Lot en），他確實為大師們的教義系統化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通常，當我們聽到 "唯識"一詞時，我們傾向於認為，理解這一觀點的方式是，心識是真實的，其他都不是真實的，只有心識是真實的。以這種方式閱讀這些文本是可以的，這當然是我們可以採用的解釋之一，但這絕不是理解這個詞的唯一方式，甚至可能不是最有用的方式。我們也可以把 "唯識"這個短語看作是說，心識是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東西，或者心識是你唯一可以實際工作的東西，或者你經驗的實際性質只是心識的經驗；如果我們這樣想，我們突然發現了一個關於我們自己主觀性的性質的非常深刻的教導。

順便說一下，當我們這樣想的時候，我們看到第三轉法輪和某些第二轉法輪的文本之間有一個重要的相似之處。在《維摩詰經》中，當有人問到"你如何淨化佛剎？"時，佛陀和維摩詰給出的答案是。"你淨化你的心（心淨則國土淨）"。那就是如果我想把我所經歷的世界變成一個純粹的佛世界，我不是通過改造你們每個人，提供一些心理治療，在這裡和那裡做一點整容手術，也許是美化環境來做到這一點，我改造我自己。我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的心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在入行論中，寂天菩薩說："世界上布滿了荊棘和岩石，走起來非常痛苦。我可以用皮革覆蓋整個世界，或者我可以自己穿上一雙鞋。"寂天菩薩指出，當我們參與道德改造時，我們所追求的改造從根本上說是對自己的改造。這樣一來，當我們認為唯識宗是在說"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你的心識，事實上你唯一能改造的是你的心，"我們看到一個與第二轉法輪更一致的教導。現在我們將開始討論如何更詳細地理解這一點。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解深密經》其中一章，這就是勝義生菩薩（Paramārthasamudgata）一章，勝義生菩薩問佛。"嘿，佛陀，你說的這些話在我看來是矛盾的，因為你說有時事物有從原因和條件中產生的性質，有時事物有具有這些特定種類的特徵的性質，而有時你說事物是沒有任何性質的。你剛才說的是什麼？聽起來你好像是不一致的。"

在他的回答中，佛陀說："這是一個偉大的問題，勝義生菩薩!讓我解釋一下！"他解釋了現象（法，phenomena）本自具有的三種自性（natures）和三種無自性(Naturelessnesses)，亦即現象（法）所具有的三種空性。認為事物所具有的每一種自性（性質，nature）都與無性中的一種相關聯：即一種空性。如此，他對我們體驗的性質進行了非常深刻的解釋，也就是從主體的角度（能知，能取）解釋了空性是什麼樣的，考察了我們的思想如何影響被觀察的對現象。

世親論師在兩部非常重要的文獻中對這個三種自性的描述進行了更詳細的闡述。一篇是他的論典《唯識三十頌Trimśikākārikā》，共三十節。另一篇是他的論典《三自性論Trisvabhāvanirdeśa》。在這些文本中， 他更詳細地發展了這個理論。我要做的是從細節上退後一步，談談什麼是三自性和三種空性，並向你展示這些是如何提供一個模型，說明我們的心識如何運作，也就是如何從主體方面（能取）來看空性。

這三種自性是：第一種自性質在梵文中稱為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svabhāva）亦即想象的性質，第二種是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或依賴的性質，第三種是圓成實性（pariniṣpanna- svabhāva）或完善的的性質。在《解深密經》中區分的三種空性是：特性方面的空性（相無性），產生方面的空性（生無性），以及終極空性（勝義無性）。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所以我們要拿着杯子。特別是我們要看的是我是如何實際體驗這個杯子的，我想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以一種非常普通、無聊的方式來做這件事。

所以我在這裡深情地凝視着這個美麗的杯子，本能地認為我正在即時體驗一個外部物體，它是光滑的、圓形的，上面有美麗的花朵，裡面有水等等；如果我問你，如果我是對的，你會說。"是的，你完全說對了！"。但仔細想想，即使我們沒有學習過一個字的佛法，我們也知道那是錯誤的。我要給你們講一個悲傷的故事。事實上，事情是這樣的。光線從外面的某個物體上反彈下來，被我的眼睛的晶狀體彎曲,穿過我眼球里的一堆液體，在我眼睛後面的神經細胞中引起電活動。這不是我編造的：這是在我們都信任的經文中，即現代科學的經文中！。

然後發生了什麼？神經衝動沿着我的視神經進入我的大腦。它們進入我的枕葉皮層，在那裡發生各種視覺處理，它們與我大腦中涉及語言和運動控制的部分相互作用，給我貼上標籤的杯子，讓我的手抓住它

。我想說明的是，為了看到這個杯子，我需要一些光線，但在我的大腦中卻非常黑暗。所以不管我的大腦里發生了什麼，我的大腦里沒有杯子；杯子本身也沒有穿透我的頭骨，如果它穿透了，我就會有大麻煩；所以在我認為自己直接體驗到外部物體的地方，真正發生的是一堆複雜的大腦活動，這些活動是基於我眼睛後面的一些電活動而產生的圖像、文字和一堆動作，由一些東西或其他東西引起。

這實際上是非常深刻的，儘管它只是科學，這實際上是《轉法輪經》和世親論師所談論的內容。杯子的被幻化想象性質，我想象我的經驗對象的方式，就是：它是外部的，它與作為主體的我有二元關係，它與我的主體性不同。但那只是一種想象的性質。那是我投射的東西，因為我立即體驗到的只是一個圖像和一個名字。圖像和名字是在我大腦中的某個地方，而不是在外面。你不能從一個圖像和一個名字中喝水，但我認為我所掌握的是我可以喝水的東西。這就是想象的本質。我想象我的經驗是在我之外的，通過精神反射，我把它投射到我之外，但這種投射根本不是我經驗的一部分。我所體驗的只是心識。它只存在於我的頭腦中。經驗還能在哪裡？經驗不可能在我之外的某個地方— （如果在外面）那就太瘋狂了。

那是杯子的第一個性質--它的想象幻化的性質--它與杯子的第一個空性相對應（遍計所執性）。當它被稱為與特徵有關的空性時，它意味着我所體驗的杯子是空的，沒有我賦予外部杯子的所有特徵。我認為外部的杯子是堅固的、圓的、美麗的，可以被看到；但我所體驗的杯子是在我的大腦中發生的事情。所有那些正在燃燒的神經元都不是固體，不是圓的，不是特別漂亮，也不能被看到。所以我所體驗的杯子是空的，沒有我所賦予它的特徵，這就是與特徵有關的空性，它構成了杯子的想象的性質。

但我們可以對我對杯子的體驗說得更多：它取決於無數的原因和條件，其中許多不是由瓷器製成的。其中許多原因和條件與我自己的眼睛有關，與房間裡有光的事實有關，與我的大腦工作方式有關，與我的心臟泵出的血液有關， 所有這些原因和條件都有關。因此，我們也說，杯子有一個依賴性（依他起性）。我對杯子的體驗取決於所有這些現象，儘管我沒有認識到我所感知到的杯子的依賴性，這相當於杯子的第二個空性： 在因果關係方面的空性，在依賴性方面的空性（依他起性）。所以，我所體驗的杯子是因果關係上的依賴，而我所拿的杯子，我所假設的杯子，是沒有這些現象的。它似乎是我之外的一個瓷器。我繼續認為我在體驗外在的物體，而事實上我體驗的是由於所有這些原因和條件而產生的東西。

現在，在《解深密經》和《三自性論》中，我們讀到圓滿的自性，即杯子的最終自性，是依他起性以想象而空；所以我們現在說的是，依賴於所有這些條件的杯子的經驗是空於那個想象的外部杯子：我心中的依他起性杯子是空於主客二象性的，它不與我分離，它是空於外部性的；所以我們說這是杯子的勝義（終極）空性。我們經驗的終極空性是，即使我們總是把我們的經驗當作由我們之外的東西構成的，事實上， 如果我們關注科學或佛教，如果我們關注，我們所經歷的就是我們的經驗：只是心識而已。

當然，這對實踐和道德也有影響。我們修行得越多，尤其是越是修行巴利文經典里所鼓勵的那種正念， 我們就越能看到，我們歸因於我們的經驗的東西與經驗本身是不同的；因此，當我發現有些人，我覺得他們非常討厭的時候，在他讓我非常生氣時，我會說："那個傢伙是個討厭的人，那個傢伙令人憤怒"，此時我可以把自己引導回我的經驗，並問："這種經驗來自哪裡？"這種經驗取決於內部原因和條件。我所體驗的人並不在我之外。對這個人的體驗只是我的心識。我無法改變外部的人。我唯一能改變的是我的心，亦即我的心所體驗的人。心識就是我所能夠作用（能夠修習）的全部。心識是修行的基礎，這就是為什麼瑜伽行派（Yogācāra），即第三轉法輪是如此重要，而且我們關於第三轉法輪的說法與我們關於第二轉法輪的說法沒有任何不一致的地方。一個給了我們對物體（所取外境）的理解，另一個給了我們對主體（能取的心識）的理解。它們中的每一個都與我們在第一轉法輪中看到的一切完全一致，第一轉法輪給了我們現實的總體框架，或者說結構，我們存在於其中的架構。

所以我建議，我們真的要放棄整個了義與不了義的區別，放棄勝義經典和需要解釋的經典的想法；放棄一轉法輪是為傻瓜所轉的佛教，另一個是為資質中等的人所轉的佛教，另一個是為我們（這些利根器所轉）的佛教的整個想法；我們不要再貶低任何佛法了。我們認識到，當佛陀教導這些東西時，他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而且每一個字對我們都很重要，不僅僅是在理論上對我們很重要， 而且對我們的修行也很重要，因為我們都生活在一個由痛苦構成的、由痛苦來源構成的世界中，我們都需要一條解脫痛苦的道路；我們都生活在一個世界中，這條道路要求我們理解我們的經驗對象，我們都生活在一個世界中，我們能夠實踐這條道路的唯一途徑是在我們唯一擁有的東西上努力， 那就是我們自己的心識。

最後我想說的是，對我來說，這也說明了為什麼聞思對修行是如此重要。有時人們會說。"我沒有時間研究這些經典，我需要做我的修行。"而另一些人則說。"我沒有時間修行，我必須要學習聞思，我需要學習這些經典。"聞思就是修，修行就是一種聞思。就像我不希望這裡的任何人貶低佛所說法的任何一個音節一樣，我也不希望任何人貶低作為佛道一部分的聞思修。佛陀提供了所有這些教義。我們所有人都習慣於皈依佛、皈依法和皈依僧。如果皈依祈禱不是空洞的，那麼皈依佛就意味着真正關心佛陀的教導，皈依法就是真正地讀懂它。

通過經行來表示對經典的尊重是一回事，但繞行經典真的學不到什麼東西!通過跪拜來表示對佛陀的尊重是一回事，但佛陀教書不是為了讓你跪拜，而是為了讓你聆聽。當我們對僧團表示尊重時，當我們的老師進入房間時，跪拜和站立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對老師表示尊重實際上是聽他或她說的話，並對其進行思考。我在一所大學教書。如果我的學生進來向我跪拜，然後圍着他們的書本走來走去，然後在我說話的時候睡覺，那我去上班還有什麼用？所以我最後的信息是這樣的：如果所有的佛法、初轉、二轉、三轉都很重要，那就打開這些經典，好好讀一讀吧

註解：熟悉基督教聖經解釋學或猶太教聖經解釋學的人都會認識到這種試圖通過詮釋來調和經文中明顯的緊張關系的手段。"嗯，這些需要特別的解釋，但那些可以按字面意思理解；這些是為孩子們準備的，但那些是為大人準備的。"這不是佛教獨有的，但我們在這裡是在佛教的背景下，我真誠地相信，（以前那種）思考三轉法輪的方式並不完全有益，有一種更好的方式來思考問題。

2011年8月24日，柏林

Bodhicharya Deutschland 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