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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女政治犯孫磐
送交者: 芨芨草 2021年11月02日06:33: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文革女政治犯

 

一篇的是一位世驚俗的奇女子。

您不妨想像這樣一個—— „„

一九六八年初春時節,正是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走向全面報紙上天天這樣)的史性關,在全世界革命人民日夜嚮往的地方——北京天安報紙上天天這樣鼓吹),一個眉清目秀、面帶憂戚的小姑娘,被一夥衣帽不正的流氓上了,他用胸脯和肘彎將個小姑娘到自行聚的圈子中央,肆無忌憚地腳„„

首者是腮鬍子的青年大非作歹的家,他用藏在袖中的尖刀抵住小姑娘的胸口:相點兒,跟咱爺們兒一堆兒遛遛,你敢不依你破了

小姑娘毫無懼色,伸手從那子胸前揪下毛主席像章(那是色恐怖年月,不戴毛主席像章休想出流氓地痞也不例外),狠狠地摔在地上,復又踏上一隻穿着方口布鞋的腳!

伙流氓登嚇白了!小膽大包天,干個是要株九族的!他一鬨而散,像逃避瘟神似地拔腿奔„„

小姑娘平平靜靜地把毛主席像章踢到一旁,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她就是磐。,芳十四。

磐出身於京城名之家。其祖父炳文,系中共建黨初期的黨;其夫人、友,亦是中共深幹部。炳文當年與周恩來、朱德、李富春等同屬於中共旅歐支部;後於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事件中被蔣介石下令決。些舊事在各種版本的中共黨史料、汗牛充的革命回憶錄里均有記載炳文最光榮的事跡,當屬曾與朱德一起被德國當局短期拘留,嘗過牢裡的囚糧——苦咖啡、黑麵包。

磐的父親孫泱原朱德的機要秘,後任中國人民大學黨委副書記兼副校炳文死後,泱及幼妹孫維世作故人之後,受到周恩來、鄧穎超夫的百般照拂,猶如己出。

按照共黨的階級鬥爭學是一個革命家庭,滿門忠烈;其中,有格上得共凌煙的高幹名士就有好幾位。舉孫維例:她自幼生活於革命聖地延安,後來又被送到蘇聯深造專業漢語,兩皆出色。一九四九年,毛澤東借斯大林七十壽辰之機赴俄,兩位獨裁巨頭舉行面面的價,孫維世即是隨行俄語譯員之一。

孫維世貌美如花,多才多,曾將意大利十七世著名作家哥多尼的主要代表作一仆二主女店主等介紹給中國眾,並演。而後,又不周恩來、鄧穎超的大力反,毅然下嫁才橫溢、穢聞遠播的大明星金山(此君曾在三十年代影片夜半歌聲演美男子宋丹平)。她是文界屈指可數的小老革命之一。

家人丁旺,旁系血及姻甚多,其中包括多社會名流;最著名者哲學界泰斗教授及其女兒、作家宗璞。如果將家近親遠戚的大名及成就一一載錄於此,至少要用去一兩萬字„„

十二之前的磐,不是特出的一枚普普通通的果她就於香山慈幼院小學,同學多半來自高民主人士、大本家等統戰對象家庭,磐混在那些有人家的孩子裡,倒也自得其。她幻想大後成著名學者或影明星。

平地而起的文革暴粉碎了磐養尊處優的金色童年。

泱是首都重點高等院校負責人中最先死於非命的一位。泱之死有着復的政治因素及個人恩怨。文革束後,泱追悼大會的悼辭中,把一切之於林彪、四人幫的直接迫害,未免籠統

孫維世在泱死後不久即被捕,不久亦庾死中。她被安上了裡通外國的政治罪名,而致其於死地的真原因,卻像人本身一古老:一個女人另一個女人的妒恨。

當年,孫維世曾與林彪有一段戀情,雙方均下海誓山盟。後因爭等陰陽差的原因,成林彪夫人的是另一個女人——葉群。

葉群是情上的家,卻因各方面不及孫維世而擔憂這勝利來得不因而心存芥蒂,而暗生妒恨。視孫維不共戴天的仇人。文革初期,入更年期的葉群與江青暗中勾,弄死了三十年前的情,了筆情宿

在莎士比那裡,有一些因情慾而得天翻地覆的目。中國之所以未出現這樣目,並非缺乏同的素材,而是沒有莎士比

„„我爸死後,我想我以後只能靠世姑姑了。人家都們倆長得相像,世姑姑特我。可是她也死了。鄧穎超奶奶一提起世姑姑的死,就老淚橫„„是一九七一年初春時節坐在米市大街的冰室(冷店的稱)里,望着影院場時的人流,促膝攀

以後,你打算怎麼混呢?我用筷子起一個可可球,放在磐面前的碟子裡。她的色虛青,養不良。

磐黯然搖頭知道„„我在成了插民,混到社會最底想當初,我爸和世姑姑星期天我出去玩兒,隨便一頓飯就花去一百多„„文革之前,物價低廉,一百多是個不小的數字。

是年,磐尚不滿十七然遭逢厄運,卻依然出落得豐滿而勻稱,猶如一枝亭亭玉立、出泥而不染的荷花。然而,談話,她卻像一位飽經憂患的百歲婦人,流露出無可奈何的幽怨和淡淡的哀愁„„命運的拳一次又一次地將個荏弱女子倒在地,而她竟然扎着活了下來!

泱被關入校牛棚後,十二磐成了一家之主。為孫泱夫人宣布與丈夫劃清政治界限,開了。磐挑起了重擔:一面失去自由的父,一面照料兩個不滿的幼弟的食起居。

她自幼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又兼天資聰明,因而比同人早熟。位小學五年女生常與人民大學本科生展開激烈辯論,她隨口引述毛澤東、列寧甚至克思的語錄泱是革命幹部而非走派„„

大學生往往被小學生口無言。於是,人民大學校口矗立起一巨幅漫畫:歪鼻斜眼的戴耳機,守着一台發報機,手按電鍵;而手持筆,緊張記錄電報內容„„

大學生以此磐„„

磐用勺子着牛奶杯里沒有化開的糖感地道:後來戚本禹來人民大學點了我爸爸的名,沒多久他就不清不楚地死了。戚本禹的級別還夠不上我爸級別的零,居然也算是中央首?!!„„好,我算看戚本禹的下了,也算解了心之恨。

泱死後,直沒法出了,是有年不等的革命群眾啐她、她、打她;磐無處訴苦,只能委委屈屈地將一切寫在日本上。

不知怎地,本日簿落到了人民大學造反派手裡,成了反革命磐被扭送到了北京市公安局拘留所。

從此,磐踏上了少年政治犯的痛苦生涯。小小年,就在各種各正式的、非正式的監獄中周,與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她好學深思,又具有一般女孩子所缺乏的膽氣,於成北京城裡人人目的一怪。

本文開篇的那件事,磐生活中的小小插曲而已。

磐的仿佛有了默契似的遠遠的,不肯伸出援手。地打日子,以致於後來被人民大學家屬委到江西行群眾政一年,於她反倒成了一種福分。至少,每天按開出三頓飯然不足量,然很粗劣,竟有保障。

道:磐磐,你了不起,佩服佩服。你幹嘛不自呢?一死百了,多麼松!„„

磐淒地微微一笑,微笑使得她那白嫩的臉龐顯得柔美人。我死了,不能使個世界清平一分毫。我什麼要去死呢?„„

我又她:那你幹嘛不去當流氓呢?收入好得很咧!„„您聽着可笑又可氣是不是?——忘了,當年我們還是孩子,又趕上亂七八糟的年月,一切均不能以常理之。

磐果決地把手一不行!我在除了個清白的身子,什麼也沒有了。我寧死也不去當流氓„„

沉默了一會兒,她我:以後你打算怎麼呢?

我胸有成竹地幾個月招兵期就到了,隨便找個後當兵去。想入黨,爬一爬„„

感地笑你行。我若想在政治上翻身來,只有嫁人條路„„我媽媽是地主出身,嫁了我爸爸不也沒事了?她從塑料中取出來一中年女人的照片,那眉眼酷似磐,是她的母在,她可沒好日子了,泱的老婆嘛。

磐的氣有些刻薄。不繫到她的不幸遭遇,也是情有可原。

而後,磐透露她和社會上的一些異端分子有來往,還談起了出身的作者遇克,是有人在遇克被決一周年那天行了秘密式,她也參加了。

我那滿腦袋官司,不悅地磐磐,咱不管怎麼也是革命後代、黨的女兒„„跟那些狗崽子來往,他不是好人。

磐正色道:你不懂。克代表着真理,他活在多人心中„„

我倦於爭,不再言心裡並不服氣。於是了個話題,與磐相時間去昌平村看她。

七一年九月的一天,我來到明十三陵附近的一個小村子。在村口嬉的幼童引我找到了磐。她住在一個寡家裡。

磐是個靈巧人,避沉重的田間勞動,就專門給員們縫做衣服,以此糊口。

東張宣布我是她的表哥。然是懼怕那些專門針對女孩子的流言蜚

抽吸着化的鼻子,妹子上我這戶人家,是她的好命。„„我那丫也沒爸爸,她就算是姐啦。

我以磐兄的身份了她。

磐住的小房,按照北京老百姓的法,就是屋子半,她把個有限的空裝點得像是小家碧玉的房:素色衣被整地疊列在炕角,上掛着布老、布老太和一把運扇。窗台上,端立着在玻璃框裡的泱與周恩來、朱德、李富春等中央要的合影。

磐指着照片道:馗,能妖辟邪。有了它,大和公社的那些大鬼和小鬼才不敢進門

那年月,社幹部是刀俎,女知青年是肉。摧殘女知青的事件屢屢生,早已算不得新磐掛出上方寶,嚇得當地那些色膽包天的土霸王不敢造次。

取出家庭照相簿我欣昔日的榮貴盪然無存,只剩下這樣一點點實實在在的跡了。

磐又拿出一本亡父的日,告這樣一段故事:„„有個人大中文系的男生,是新人大公社的,想趁火打劫到我家西。值錢西都光了,他氣拿走個日本。看完我爸爸的日他哭了,他想不到世上這樣的老革命,就悄悄把日記還給我了„„

(文革束以後,磐把個故事寫了出來,表在吉林省一家刊上。)

接着,磐卻又亡父有多刻薄的批判:什麼高?我爸爸是個大傻瓜!文革前朱德要把他安排到外交部去當大使——他是個部長級幹部嘛——他不去,偏要去搞什麼高等教育„„果自己了命,害得子女跟着遭殃,你看我子,只比死人多一口氣,只多一口氣!„„

那天中午,磐招待我吃西餐。從村供來奶粉、咸、麵包。不一會兒,奶油豌豆、奶油煨咸、烤麵包就端上了四四方方的炕桌。有不搭配的刀、叉、勺。

磐下廚了一條短裙,露出的雙膝上各套着一個運動護膝。九月天,秋老虎,可有點不常。

磐淡淡地解我在市公安局拘留所里睡水汀,睡出了關炎。她褪去膝,在膝蓋關節處按了一下,那裡隨即出個小坑,久久未能復原。

她在牢房裡吃了很多苦。同有個七機部的女孩子(黑玫瑰)因破壞婚在押,自認為反革命分子一等,處處她。

,有些預審員水平不低,正八百的政法學院本科畢業生,學全套恩列斯毛。每次我,我都故意挑起辯論讓預審員運用正統觀點批我„„我從中學到了很多西。有時興致來了,我就行反,搬出南斯拉夫德拉斯的階級,支持自己的點。那些預審員根本不知道德拉斯是何人也,只能乾瞪眼!„„磐回味着窗生涯,仿佛那是一次理班、一個社會科學大堂。

磐的好極了。吃得津津有味。磐的記憶力好極了,她監獄內外的真人真事,令我眼界大開。

黨的監獄害,天下第一。磐眼神猝然得幽暗,我受的那些罪就不了,說說別——你知道有個里寧吧,一個毛蒜皮的小職員,卻吃了熊心豹膽!文革前,他用毛選為武器批判劉少奇,折去了。文革初期,個寶被中央文革從監獄里挖出來,到告,劉少奇„„沒兩天又把他送回去了,進宮誰讓他不知天高地厚,把監獄看守逼他吃屎吃尿那些事抖出來呢。黨的刀把子要不要了?„„

磐追窗生涯,仿佛那是一次蛇湖之行、一次煉獄之旅。我看她的胳膊上凸起一層雞皮疙瘩。

悲,情很不定。若干年後,我才懂得了所產階級專害。抓去,放出來,一抓一放之,人往往被弄得身心俱

磐依然衷於地下政治活她透露和白洋淀地區一個秘密學掛着,而個小清一色皆是北京的知青年,學目的是運用克思列寧主批判毛澤東思想。

腿坐在炕上(磐的坐功極佳,然是監獄生活養成的習慣),指手劃腳,滔滔而言,仿佛是在表向整個世界挑的宣言„„我們認為打倒劉少奇不對頭文化大革命,然是一的革命。老毛(她使用一稱呼時帶點女性的切與柔媚,就像是提及自己的大伯或者大叔)有一條政治路,直接承了空想共,完全不符合中國的國情。周理是個幹家,有了他,老毛的路才得以貫徹執行。社會主制度下,官僚機構修是不可避免的。問題在於,劉少奇當走向修正主道路比快,老毛當權變得慢一些„„而周是隨倒,文革前支持劉少奇,文革後支持老毛。他主要是致力於加,拉走向修正主道路的時間。我們這些人個個崇拜德拉斯,了不起的思想家!他的點放之社會主義陣營(如果世界上麼一個陣營)而皆準„„

磐磐使我有一種興奮,更有一種恐懼!原先,我只知道帝俄制度造就了被列寧稱之自由先族革命家,卻未曾料想身邊還有磐磐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者!只是,政治玩意兒太骯髒也太可怕了,除非爹死娘嫁人,而走?!

磐磐,我看你早晚局子,早早晚晚。

磐磐的端上浮出聖女德式的甘心受的表情:了免除下一代的苦,我願把牢底坐穿„„

革命烈士裡面的著名句。文革前的紅領幾乎人人都會背而今,磐竟然擎着它走上了反叛之路。

幾天後,便是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一夥戲劇性地消失了。是年,我參——然與局混亂的一九六七年一,全國徵兵工作停一年,但後兵不在此例。

不久,我聽說孫磐也入伍了。消息泱的未亡人再做新娘,嫁ХХ艦隊的一位副司令位握有實權父念及磐小小年村生存不易,便通關係把他安插在某部醫院通班。走後之嫌,是陸軍而非海了不受問題牽連還換了個威武的、男性化的名字。法,在當髦的。

如果個平庸的女孩子,其生道將是這樣的:以海女自承,運用父的關係(不用白不用!)入黨、提干、上學„„有好事情儘可能到自己身上。然後找個戶對的良機出嫁,坐享清福„„

竟是磐,不同俗流。她婉言謝絕了支部書記的入黨邀,依然和社會上持不同政的異端分子交換書信。由於上面有人,推薦到北京一學院上學去了。可是入校沒幾天,亂子起來了:新的通訊處未能及通知那些危的筆友,幾封沉甸甸的、超重的信件被部醫院的人當情書偷拆了,原來裡面全是攻批林批孔的不„„

一下,磐成了混入工兵學員隊伍中的階級敵被校方開除了。文革中期幾次入的老底子也被端了出來,有關當局認為思想反

間淪為兵不兵、民不民的社會散人了。

年冬天的一個傍晚,我在北京物園外面三十二路公共汽車總站與磐不期而遇。她穿着便服,嘻嘻哈哈地訴說着自己的遭遇,全然不當做一回事。

我看,你蠻可以把我的事情寫篇小磐隨隨便便地道。

我被她的樂觀所感染,笑着什麼候寫?十年以後是十五年以後?„„

磐達地道:十年,也十五年„„寫作的先決條件是:活着!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地活着。

靠着父的關係,磐又調換了一所部醫院。次是在山溝里。據,那位了好大週摺才把磐檔案里的亂七八糟的材料清理出去。

磐避了初一,卻沒有躲過十五。丙辰清明,她因軍務在身,未曾前往天安赴會,算是又逃一劫。打倒四人幫後,磐利用返京探的機會,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串,油印了一批呼籲小平山再起的傳單„„

一共五千份。薄薄的小單張磐用兩個皮包將傳單裝起來,搭上行西安街上的大一路汽,沿行撒了半天„„

群眾瘋搶傳單,街面因之騷動„„

磐在京期倒也沒有遇上意外。回到山溝里,她才被跟蹤而來的魔爪擒住了。

深更半夜,磐被本院的一個男性指導員喚醒了。那人將她引到院長辦公室里。里燈火通明,聚着幾個陌生的男性人。些人表情松。

一個自稱李參的中年男人微笑着磐同志,調令下來了,上決定你去北京工作„„回去上你的隨身用品,上就開啦。

些人很客氣地把磐送上一越野吉普。上有兩個大塊頭人,一左一右將她在中

行兩小入北京戍區大院。磐開始得情形不對頭不像是調動工作。北京戍區醫院是塊風水寶地,自中共中央新主席數起,中央大爭相把屬安插去,里早已人滿為患。父沒有能力把自己塞來。那麼„„

有兩名身穿官衣的女警察在此恭候磐。她是人。之逮捕老百姓要多一

經過簡單問話,兩名女警察挾持着磐重新上次是去宣武區右安大街四十四號——北京市公安局拘留所。入內,先撕去色的帽徽、章,然後搜身。又發給她一床臭烘烘的被褥。看來,至少有四、五年沒拆沒洗,其無比。

磐冷冷地們這是什麼意思?

回答也是冷冷的:你心裡明白。

磐冷冷地笑了一下。她多次出入正式的、非正式的監獄種居心不良的套,聽得多了。

磐被關入一幢太陽形小樓的人牢房。她曾來過這里,而今是舊地重遊。所不同者,是四人幫已下台。她有一種松感。橫睡不着,便就着牢房裡的明燈,面壁而坐。久而久之,竟然在斑壁上而透出野派的畫,大有莫奈、蒂斯之„„

清晨,看守送來牢:棒子麵粥,鹹菜疙瘩。監獄的伙食,十年來並無化。只是隨着物價上,粥更稀,鹹菜更粗。

上午八,第一次提椅上坐着個胖大的預審員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旁聽者,共十三人。

預審員提來一台在當——一九七六年底——尚屬罕喇叭音機(這顯示出當局本案的重程度),開始審問——

(例行的明身份問話之後)磐,交代你的罪行!

答:我無罪。

跟蹤你很長時間啦。再一,你是我們這兒的老號„„黨的政策你很清楚。交待你的罪行!

答:我撒過傳單,但並不構成犯罪行

傳單什麼內容?

答:要求。天安事件平反。㈡建周恩來念堂。㈢由小平同志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出示一份傳單)是不是這張傳單

答:是。

哪兒來的傳單

答:我自己刻的、自己印的、自己撒的„„與任何人無關。

(以下是有關印製傳單的技問題的爭,從略。)

什麼要撒反動傳單

答:不是反動傳單(她及天安事件中大量可歌可泣的傳說)„„

:(冷酷地)天安事件是從不自覺發的反革命事件。大的袖和導師澤東主席生前自定的案。小平是右翻案總頭子,也是毛主席生前定的案,也翻不了„„

答:小平整之功)„„

回答磐的是一陣陣夾多挖苦的冷笑。政機關視鄧小平落水狗,極盡傲慢之能事

磐被送回牢房。地方像個冰窖,沒兩天她便患了重感冒,復又引起了胸膜炎。一個神模的老年女來看了看,放下幾片,卻與磐不合:土黴素她敏,黴素她認為不利於思考,拒服。最後是打了一住病情。

後來又有幾次突擊審訊,均在夜間進行。預審員磐的行破壞了黨中央、主席繼續、反翻案略部署。她交待此次行的後台老闆。

磐與政機關打多年交道,累了豐富的經驗,她知道新中國沒有獨立的司法體系,用的無非是五十年代從蘇聯照搬來的那一套。她採用自己不開口,神仙下手付他

雙方僵持了一些日子。天安上因周恩來理一周年忌日惹出糾紛,又抓了多人。打倒四人幫後,當的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吳德陸續批准拘捕了八十七人。磐即是其中極少數女性之一。

利用放的機會,磐與男的一名政治犯互通信息。男政治犯用手勢問何入,她就在空中比劃出一個字,起大拇指。磐反問對方的案情,那位男犯用肥皂在上寫了個字„„當然,一切都是趁看守不的空子斷斷續續地完成的。

了一些日子,預審員覺得從磐的身上在榨不出什麼油水,很火;便把她入了多人牢房,准備長期關押下去。

里原有兩位友,都是見過大世面的女人(市局拘留所通常不收容小角色,那是各區分局的事情)。一位是友商店的女服務員,因竊西哈努克夫人莫尼克公主的包入;另一位是文革初期北京財貿戰線的造反派女司令,虔的毛澤東信徒,政治鬥爭的牲品。

刑事犯管着政治犯——是中國大陸監獄的老傳統。前女服務員件牢房的她依然烈的職業優越感(搞外事工作嘛,接待有的外嘛!)常欺凌同室的兩名政治犯。

了幾個月,北京的政治形勢發生了微妙的化。個胖大的預審員開始對鄧小平呼之以同志磐利用個機會質問對方:憑什麼抓我?定保公民人身不受侵犯!„„

預審員地道:法那是法。我調查這問題。不抓你,搞不清楚„„當的情況不同。當你替小平同志講話就得抓你,在你替小平同志講話就不會抓你——具體問題具體待嘛。

沒兩天,磐被放了。結論:上當受,替反革命集動傳單。何反革命集?有哪些成?„„市公安局根本不屑做出解

決拒結論書字,果被出了市局拘留所。

後,多十年未曾走的上人物把磐接到家中,好吃好住好招待,故人之後,寸心透露中央准於近期為孫泱、孫維世召開追悼大會,平反冤案。

朱德孀康克清切慈祥地向她透露聲:出獄結論是劉新(當的北京市公安局局自定的。市公安局在內參上刊出一篇情況匯編,內有磐供自己蓄意反英明主席的字句„„

磐於是又去市公安局大沒有人接待她。最後,也只得不了了之。

這場監獄之災使磐失去了平生有的一次情。那小伙子高個兒,白淨臉兒,模是沒挑了。年紀輕輕,已是北京區大院里的副營級幹部了。他和磐一見鍾情,兩人都了真心„„那小伙子着和父母斷關係的力投入戀,卻不住黨組織力,於做了心人。

磐痛苦欲。事後,她曾流着淚我再也不相信情了,我情!„„

交往多年,我是第一次看見孫磐落淚,也是有的一次。

不久,磐參加了文革束後第一次高考,四百三十分。卻因政治審查通不,名落山。

翌年,磐的問題改寫了結論她考上了北京范學院生物系。假日,磐常常住在北京大學燕南園哲學泰斗教授家裡。我有去找她,喝井茶,擺龍門陣

西民主消失以後,磐的政治情陡然降至冰點。頭髮,穿上究的衣裙。學跳舞:探戈、搖擺、迪斯科;吃西餐:新、莫斯科、國部„„從此不國事。

入八十年代,北京城裡的各色人等借着外開放,內搞活經濟東風施展身手,真是八仙海,各其能磐突然身一,成日本某大株式會社北京的常代表,插手虎池、梅林牌豆豉鯪魚、兔毛等等物的出口貿易„„

北京城裡從此少了一位民的血青年,多了一個精明人的女商人。她在華僑大廈租下一間辦公室,名片滿,花如流水„„這時,她不是范學院生物系的學生了。她退學了。

一九八一年十月,第五十屆廣州出口商品交易會隆重開幕。北京成立形形色色的商人、掮客南下,雲集羊城。商戰場,人人沖,勇不可當。

磐與我先後抵穗,分住在賓館的新樓和舊樓。各人忙自己的那一堆業務得一聚。休會期,我在樓下新面。有也得有逸。

要了一整桌佳餚。我還記得十年前米市大街冰室的寒傖場面:兩杯牛奶加上三個可可球,一坐就是半天„„這許多菜明着祭奠昨日的意味。錦繡如同逝水,一去不回

緊張、忙碌的生活以及日來的宴會酬,底摧倒了我的胃口。只是說話,桌上的美食一

„„做完筆兔毛生意,我就准出國留學了。日本亞細亞大學。當然是自幾年了幾個,等於是自己擔保自己„„磐娓娓道來。她滿綾羅,珠光寶氣,宛如香港的富豪小姐。

我斟酌着字句,慢慢地磐磐,心裡些年來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弟弟(!),你做生意固然有成,只是太招——你肯定被公安局上了,不定什麼候就會找上來„„我總覺得你早晚局子,早早晚晚„„

上露出看破紅塵的深沉的微笑:,我們孫家的人與監獄有不解之„„前幾天有個珠江影製片廠的演來找我,是要拿我家的故事本,取名三代囚徒爺爺、爸爸和我,分德國監獄、國民黨監獄和共監獄„„望着眼前的奢侈景象,她的微笑得又又冷。了兔毛去坐牢,小平坐牢得„„

久久不言。多少人生感慨,彼此心照不宣。

自廣州旋後不久,中共中央下達了關於嚴厲擊經濟領域犯罪活急通知,北京城裡些商人、掮客被驚得雞飛狗跳電視播出了警察走幾個著名皮包公司理的別鏡頭,使得社會氛更加緊張„„

磐失蹤了。她那間設華僑大廈的公室也同。沒有知道她的下落,也沒有關注件事情。人人自不暇。

大多數突性的浪,只消幾個月,急通知便猶如廢紙,無人提起。落網者坐牢,溜關者逍遙自在。如此而已。

磐在哪兒呢?

我找到磐的三弟寧。他從一本日文史學志上抬起視線,狡黠地微笑着:你以磐磐在國內?„„

怎麼,她去日本了?

不是日本,是香港。

原來,磐因套出了問題;未等警察敲,她就一個觔斗翻到了深圳,從那裡冒用人的鄉證去了香港„„竟是磐。

北京市公安局的負責磐非法出境的消息後,很大度地對孫寧道:算啦。磐走就走吧。十幾年來她在我們這里受了不少罪,也怪難為她的,一個女孩子家。

我和磐從此失去系。後來,斷斷續續地聽到關於她的一些消息:磐在香港做生意很成功,引起了商失意的的嫉恨,向港英當局人民入境事管理了她的非法入境的事„„磐迫於無奈,匆匆下嫁一位印度尼西籍的裔工程,移居萬隆或者泗水(反正不是雅加達)。

傳聞說磐的丈夫曾留學西德,但相貌欠佳。婚後有了一個女兒,偏偏又得像乃父不像乃母;而且,磐和婆婆的關係不甚融洽„„之,她在印尼的生活並不愉快。

我來到美國後,國內的朋友來信說孫磐曾以外籍人身份攜女返京探,十分光„„也算是衣

幾天前,一封北京來信磐的近況:磐磐兩年前離婚了。去年五月,又與一位比利婚,很美滿,苦盡甘來。現終着丈夫、女兒。她丈夫在一家比利公司做事。我得找到她,她是與丈夫外出助其做生意,要不就是回比利時過誕節、去曼谷度假等等„„

苦盡甘來”——少年父、幾陷囹圄、兩入大學、零異國„„而今,算有了美滿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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