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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 鬼之魅 第二十二章 (3)
送交者: REMEMBER 2021年11月12日20:32:1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離開了干休所,樊老四一下子覺得這個北京突然變得這麼陌生。偌大的北京城,竟然把他和自己的老首長分隔了開來,連他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不但不知道,還成了“軍事秘密”。他不由得苦笑了起來。自己沒有地方可以去,也沒有什麼熟人可以拜訪,唯一可以去的,還是老王頭那裡,於是他又回到了老王頭那裡。

到了老王頭那裡,他也沒有去招待所去住,他要住在老王頭的單身宿舍里,老哥倆要好好聊一聊。

到了晚上,老王頭拿出來一瓶二鍋頭,弄來了一碟花生米,又搞了一盤豬頭肉,老哥倆一邊聊,一邊喝,樊老四心裡有許多不解的事情,他便向老王頭請教,於是他就把今天去找老首長的過程以及那個小同志對他說的話給老王頭描述了一遍,請老王頭判斷一下眼下老首長是個什麼樣的情況。

老王頭聽罷樊老四的敘述,說道:“好我的老哥呢,人家都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你咋還弄不明白呢?”

樊老四還是一頭霧水他不解地看着老王頭:“你就給老哥掰扯掰扯,我真的有點弄不明白,你說老首長在什麼地方,這怎麼都成了‘軍事秘密’了?”

老王頭說道:“老哥呀,你下去得太久了,現在的政治嗅覺太遲鈍了。”接着老王頭就一件一件地給樊老四掰扯着:“你看,你去了之後,人家不讓你進去,還問你要介紹信,是不是?”

樊老四點頭道:“是的,我這次來沒有開介紹信啊。”

老王頭笑着說道:“你哪裡會有介紹信呢?到這個地方來,部隊師一級的介紹信都不一定管用,你還以為是你們公社裡的介紹信?你們公社裡的介紹信,兄弟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老哥你別生氣,公社的介紹信,在你們當地或許還有用,在這裡連擦屁股紙都不如,這是什麼地方,北京啊,你沒有聽人說:‘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你要去的翠華路干休所。那裡住的不是將軍,就是元帥,都是軍委的人,你說你們公社的介紹信頂什麼用?”

聽老王頭這麼一說,樊老四不禁覺得有點臉紅,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哦,原來如此,嗨,在我們鄉下,一般都是小隊或大隊開個介紹信,公社裡的,一般還開不出來,要用大隊的介紹信去換才行。”

老王頭接着說道:“你肯定是給人家看了你的榮軍證,你是三八式的老幹部,把人家哨兵嚇着了,那些哨兵都是些新兵蛋子,懂個球,不過,你這三八式的老紅軍,還是能唬人的,哨兵不曉得你的來頭,才給裡面打電話,這才有人接了你進去,是不是?”

攀老四點點頭,說道:“你好像能掐會算似的,還是跟在我後頭看的?”

老王頭又笑了,“兄弟我現在不也是一條看門狗嗎,這裡面的道道焉有不明白之理?”

樊老四忽然醒悟道:“嘿,我咋忘了這一點呢。”

老王頭接着說:“來了個三八式的老幹部,他們的管理部門肯定是要出來看看,這個誰都清楚,不然的話,假如怠慢了,誰知道那位首長和你有關係呢,這要是怪罪下來,那可是打鋪蓋滾蛋的事,他們哪敢啊。你被接了進去,會有人詳細詢問你們的關係,你來此地的目的等,這一切都弄明白了,才會考慮如何打發你。”

樊老四點了點頭,表示認可老王頭的分析。

老王頭接着說:“人家不讓你見老首長,又不告訴你老首長的地址,還說是軍事秘密,那就很明顯,老首長目前是在被隔離審查,不能見外人。”

聽到這裡,樊老四有點急了,“那你說老首長在哪裡呢?”

老王頭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可就說不準了,有可能在北京,也有可能在外地,人家不是叮囑你不要再來了,那就是說老首長不在北京,肯定在外地。”

聽了老王頭這樣一番分析,樊老四的心裡感到涼透了,看來這一趟真的是白來了。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老首長到底犯了什麼事,一個戰功赫赫,為革命奮鬥了大半生的人,怎麼會倒在這場運動中呢?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了呢?

老王頭看到樊老四一頭霧水,便開導他說,“老哥,你別想不開了,現在這情形,誰也弄不懂,咋也看不清,像老哥你和我這樣的下層老百姓,真的是啥也不知道啊。人家上面說打雷,就打雷,人家說下雨就下雨,你和我能自保就行,估計天塌下來,也不用我們這些人來頂。你捂着胸口想一想,打新中國成立以來,什麼時候消停過?”

老王頭看着樊老四仰着脖子認真聽他講,便繼續說道:“你看看,剛一解放,50年就是鎮反,接着51年又是三反五反,52年又是肅清托派,搞胡風反黨集團,53 年開始搞公私合營,對生產資料進行社會主義改造,55年接着又肅反,後來緊跟着大鳴大放大字報,反右整風,成立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大躍進,全民大煉鋼鐵,接着就是大饑荒,三年饑荒剛一過,又開始搞四清,接着就是眼下的‘文化大革命’,你說你能跟得上嗎,老哥?”

樊老四想了想,“你說得沒有錯,五八年我們那裡是大豐收,可是全民都去大煉鋼鐵,硬生生地把麥子爛到了地里,後來食堂吃不下去了,散了,大家回去連鍋呀,勺呀都沒有,那三年,差點沒有餓死,能活過來便是天大的造化。”說完頗為感慨地點了點頭。

老王頭又抿了一口酒,夾了一塊豬頭肉放在嘴裡,對着樊老四說,“老哥,你也別放下筷子,就這點下酒菜,你也別歇着,咱們一邊吃,一邊聊。這麼多年了,我這一肚子的話,可就是沒有人,也沒有一個地方去倒,今天碰上你老哥來了,也是機緣湊巧,咱老兄弟好好拉扯拉扯。就這一瓶酒,喝完了咱們就睡覺。”

樊老四連忙舉起酒盅,也抿了一口酒,二鍋頭的酒勁兒大,直嗆得樊老四嘴裡直稀溜,連忙也夾了一口菜,這才止住了:“這二鍋頭勁兒真沖,不瞞你說,我這些年很少喝酒了,有時想喝了,就去我們那裡的供銷社打二兩散白酒,那酒綿得很,不像這二鍋頭這麼沖。”

老王頭這會兒也有點來情緒了,幾杯酒下肚,他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便又接着前面的話頭給樊老四講了起來:“這次運動啊,和以前的四清不一樣,這一次是瞄準黨內的,是要整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聽說中央出了修正主義,有兩個司令部,一個是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還有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呢。”老王頭說到這裡,立馬降下聲音的高度,顯得神秘兮兮地。

樊老四不解,連忙問道:“那個資產階級司令部是誰打頭呢?”

老王頭搖了搖頭:“這個目前還沒有公開,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你沒有注意八屆十一中會議?劉主席的排名已經從第二降到了第八,這就是信號,不久就會有消息出來了。”他又抿了一口酒,接着說:“54年打倒的是高崗和饒漱石反黨集團,59年是彭德懷彭老總,當時捎帶上的還有黃克誠,張聞天和周小舟,說是什麼彭黃張周反黨集團,63年又將習仲勛副總理給擼了,說是什麼為高崗反黨集團翻案,利用小說來反黨,搞了個習賈劉反黨集團。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年北京又搞起了大風波,先是批‘海瑞罷官’,後來又批‘三家村’和‘燕山夜話’,將鄧拓,吳晗,廖沫沙揪了出來,緊接着又是彭真,羅瑞卿,陸定一和楊尚昆反黨集團,你慢慢看吧,好戲還在後面呢!”

樊老四一聽,大吃一驚:“什麼,羅總長也給打倒了?”

老王頭慘笑了一聲,說道:“最可憐的就是咱們這位羅總長,說他‘篡軍反黨’、‘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整天接受批判,羅總長忍耐不住,從樓上跳了下來,聽說把一條腿給摔斷了,你以為這樣就能躲過去?不行,聽說他們用筐子抬着羅總長上批鬥會。”
    這一宿,兩個孤老頭兒談了一宿,酒也喝光了,菜也吃完了,然後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樊老四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老王頭了,他知道老王頭去上班了,樊老四就把昨夜兩個人的東西收拾了,該洗的洗,該擦的擦,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這樊老四是個閒不住的人,他收拾停當之後,就打算上街去看一看,反正,不管怎麼說,來了北京一趟,總是要瞧瞧,自己離開這裡都有十多個年頭了。

深秋時的北京到處是一片肅殺的景象,一陣秋風吹來,捲起地上落葉,秋風中夾雜着黃沙,打得人面部發痛,稍不留神,便吃進一口沙子,街上到處都是大字報,剝落的紙片被風一吹,在地上和空中翻舞,發出一陣嘩啦和撲漱的聲音。樊老四感到一陣陣的心煩意亂,是昨夜的談話,還是眼前的景象,這一切都使得樊老四在突然間對這個城市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厭惡感。晦暗的天空裡是低低的烏雲,那烏雲飄在天上,但同時也似乎壓在他的心裡,使他的心情感到十分的沉重,他突然產生一種要馬上離開此地的念頭,而且是越快越好。

於是樊老四很快去了北京站,他買了當天晚上的車票離開了那個城市。

從北京回來之後,樊老四便一病不起,老人家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有餘,然而所經歷的這一切,他對誰也沒有講,他把這一切都埋葬在了心底的最深處。常言道,哀莫大於心死,或者,在老紅軍看來,這個瘋狂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值得他留戀了,他再也用不着關心目前發生在孟家集的這些瑣事了。

樊老四從北京回來後的低姿態讓許多人不理解,甚至就連孟立堅也感到奇怪,但是誰也不會關心一個老人的變化,儘管你可以叫他老紅軍,老八路,或者你可以誣衊他為反革命殘渣餘孽,混進革命隊伍里的國民黨特務,隨你的便吧,總之樊老四已經死了,至少他在精神上已經死了。

孟立堅提出要抄家的動議之後,劉守忠想了許久。他也沒有弄清孟立堅的真正意圖。不過當時運動是從破四舊,立四新開始的,這種抄家的做法到處都存在,劉守忠也就沒有太在意,抄就抄吧,反正不是走資派,就是地富反壞右這些反動分子,抄他們的家也是天經地義的,估計這些人也放不出什麼屁,而且也不敢放什麼屁。

既然要抄家,首先從哪裡開始,首先得訂個計劃,經過這三個“造反團”的頭頭和幾個骨幹商量之後,他們還是老太太吃柿子,專撿軟的捏,還是從地富反壞右他們那裡先開始,當然,孟憲魁這個老地主就是首當其衝了,當然還包括他的弟弟孟憲峰,問題到了孟憲雲這裡卡殼了,孟憲雲當然也是地主出身,但他又是國家退休幹部,而且還是這一帶的名人,那麼,這個山頭要不要拿下?

一談到孟憲雲,孟立堅堅決主張將其和另外的老地主一視同仁,但是劉守忠和孟志傑兩人畢竟還有點吃不准,這孟師長,儘管是國民黨的師長,但這方圓幾十里,就這麼一個呀,這樣干會不會出格呢?再說了,他退休前還是渭塬縣建設局的局長,這能動嗎?出了亂子誰負責?但孟立堅本來就是一個光屁股追狼,膽大不怕死的主兒,他大手一揮,還是那句話:“整,不怕出亂子。”孟志傑模稜兩可地看着劉守忠,希望老劉能拿個主意。劉守忠思忖了片刻,說道:“對待孟憲雲的事,我個人覺得還是慎重為好,畢竟這個人涉及的影響面比較大,我們不能貿然行事。當然了,他是地主出身,而且還是國民黨的殘渣餘孽,雖然在縣裡退休了,但上次還不是比被縣裡來的紅衛兵給揪走批鬥去了,但是你不要忘了,上次縣裡紅衛兵抓他時,他家族裡可有不少人出來護着他,那些人可不是地主,他們也是貧下中農呢。所以呢,我覺得這事宜緩不宜急,我們可以把他放在第二批,甚至第三批的抄家名單中,我們為一次先從這幾個地富反壞右開始,看看抄完家後群眾的反映再說,你們覺得我這個意見如何?”

劉守忠不愧為狗頭軍師,他這一番話講出來,孟志傑第一個拍手表示贊成,儘管孟立堅老大的不痛快,但是少數服從多數,這一點他還得認,這是他們三個人在成立“造反團”以前就訂的規矩。他也不能破了規矩,心裡雖然不服,但也沒有辦法,但是嘴上還忿忿然地說道:“哎呀,老劉,你這人啥都好,就是魄力不夠,做個事優柔寡斷,前怕狼,後怕虎的,這樣的話,革命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呢?好吧,這一次我就這麼依了你,下不為例啊。”

孟立堅一直想動孟憲雲,其實並不是什麼他和孟憲雲有仇,而是他篤信孟憲雲有錢,只有抄孟憲雲的家,才能搞些油水出來,而那幾個地富反壞右分子,恐怕是都是干骨頭,榨不出幾兩油來。就說那老地主孟憲魁,新中國成立前就欠人一屁股債,誰都知道是個破爛地主,土改時把他家的地和房子都分給窮人了,但是家裡硬是搞不出什麼浮財,工作組將老地主關了那麼久,恁是沒有搞出油水來,後來還是樊明出面找工作組解圍,說明了情況,才將孟憲魁放了回家,再說那五猴孟憲峰,怎麼看也是個本分的莊稼人,干起農活來是個好把式,你要說提簍撒種,揚場轍行,那是樣樣在行,他家裡能有什麼油水可以撈?

也罷,孟立堅心想,好你個孟憲雲,我看你躲得過初一,難道說你還能躲得過十五,這次我先放過你,下一次就是有八大神仙也救不了你。

計議已定,孟立堅領着幾個“造反團”的骨幹分子,就開始對他們定下的第一批名單上的人家進行逐個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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