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農村人都往城裡跑,去城裡打工掙錢,但幾乎沒有城裡人到農村去工作的。以前,我在農村中學做了幾年老師,卻遇到了好幾位地道的上海人,他們也在農村中學做老師,我有幸與他們成了同事。今個來聊聊他們的故事。
現在的老師分職稱,什麼特級一級二級的。那時的老師分編制,有公辦民辦代課等。公辦老師是居民戶口,吃供應糧,算是正式編制。民辦老師是農村戶口,除了在學校上課掙錢外,與一般的農民無異。代課老師,顧名思義,就是臨時代代課的。那時,條件比較差的農村中小學,沒多少居民戶口的人願意到農村教書,師資不夠,只能從農村招些有點文化的人充當老師。現在大學畢業生多了,自然就不需要那些民辦老師代課老師了。民辦代課,這些詞彙已成歷史。
第一位要講的我的上海同事,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代課女老師,姓顧,教英語。她衣着得體,談吐文雅,氣質高貴,雖身居鄉下,仍不失大城市知識女性的風範。我那時工作之餘,開始學點英語。當時窮,買不起錄音機磁帶啥的,就憑注音胡亂猜單詞的發音,根本就不准,所以我常常向她請教英語發音。除發音外,她還給我講些英語單詞的構造,比如,她講,英語裡,mal+ ,mis+,表示不好,詞的構造隱含了,男人和女人都幹壞事,幹的事,而且壞的程度,男人更甚,因為mal+ 比mis+ 更嚴重。這體現了基督文化中,"人都是有罪的"這一理念。她的話引起了我對學習英語的興趣,
有次,我學到了,less 是少,+less 就變無,這點知識。便向她求證(也有顯擺的成份)。我說,我現在是homeless, hopeless, 今後將是wifeless. 她一聽,笑了,說,沒有wifeless 這一單詞,這說明男人一般都會有wife 的。她鼓勵我說,"麵包會有的,老婆也會有的。你要有自信,你也會有wife 的"。她的鼓勵使我對生活增加了一些信心。後來果然被她說中,我還真找到老婆了。到現在,我都一直感謝她的鼓勵呢!
一學期後,她就不來學校了。代課老師,就是代代課的,學校對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們於學校,也是"說走咱就走",連個勞動合同也沒有。我不知她的下落,也不知道她的背景,只知道她是來自上海大城市的人。
第二位,姓傅,教初中數學。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乾癟小老頭,瘦瘦弱弱的身體,戴個厚眼鏡,一副落魄書生的模樣。他是公辦老師,居民戶口。他的老婆是農村戶口,在學校的食堂里當飲事員。這夫妻倆看上去很不般配。男的木訥委瑣,女的機靈陽光,她身材高挑,長相亮麗,也比傅老師年輕許多。
也許你不理解,為啥那麼優秀的姑娘會嫁給他?要知道,在那個時代,居民戶口非常吃香,居民戶口意味着有穩定的糧食供應和經濟收入。那是生活的保障。所以,一個不咋的居民戶口的男人,能找到如花如玉的農村姑娘。
傅老師的老婆精明能幹,熱情開朗,我們每次去食堂打飯,她總是,某老師早,某老師好的,跟我們打招呼。她很有人緣。
可這傅老師,除了上課不得不張口外,幾乎不跟人說話,總是一副冤氣在身的樣子。雖然我與他同在一個辦公室,可講的話,也就嗯呀哎呀的,點個頭而已。他有什麼委屈,有什麼不快,我都不知道,也沒有個機會問問他。
一天,學校開全體教職工大會。書記校長發完重要講話後,問下面有沒有意見啥的。這時傅老師舉起了手。校長一看,驚愕一下,趕緊說,"傅老師有什麼話,請講"。開會從不講話的傅老師要講話了!大家頓時雅雀無聲。傅老師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學校,誰上課上得最好?",大夥都愣在那邊,"我!不服就來比一比!",傅老師堅定地來了這麼一句。我們幾個新來的莫名其妙,其他老師聽明白了。原來傅老師許多年來,一直提不了薪。馬上要進行加薪評選,傅老師多年的壓抑,終於像火山一樣,噴了出來。
傅老師這一招,肯定是老婆教的,估計他老婆也是別的老師給出的主意。那年申請加薪的有好幾個,如果正常評比的話,傅老師肯定又沒份。所以,只能出個狠招!那一年傅老師終於加了薪。
第三位,是個男語文老師,姓邵。公辦老師,四五十歲,離異單身。這個人據說相當有才華,能拉一手好二胡。可這人很怪異,很難接近,我也從沒聽他拉過二胡,只知道他有二個特點,一是不吃早飯,二是不去公共廁所。農村中學的公共廁所,臭氣沖鼻,衛生條件是相當差的。農村人都不在乎,可城裡人就受不了了。這麼多年了,他還不習慣農村裡的廁所,資產階級思想嚴重,還不能與工農群眾打成一片。他是怎麼解決大小便的?說起來不雅,就不說了。
這第四位,姓王,代課老師,教地理歷史。他原先是上海靜安區法院的法官。雖然年紀近五十掛零,又是地位最低的代課老師,但他,玉樹仍臨風,風度仍翩翩。他十分注重自身形象,衣衫整潔,頭髮油亮。我們對他的頭髮的描述是,"每一根頭髮都有它精確的位置"。
他知識淵博,口才極佳,課上得非常好。講起世界歷史,講美國獨立戰爭,講林肯總統葛底斯堡的演講,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直把底下的學生佩服敬仰得不得了。
有個女生,姓夏,年方十八,青春亮麗。愛上他了。
學校有一個二層摟。樓下是女生宿舍,樓上是校領導和部分教師的宿舍。
那時,學生宿舍相當緊張,上下鋪擠滿房間還不夠,有的女生只能兩人擠一張小床。這夏姑娘,是轉學中途插進來的,自然沒有自己的一個床位,只能跟別的女生拼鋪。今晚跟這個女生擠,明晚跟那個女生擠。如碰巧有空床位,就睡那床。
不知何時起,當天黑時分,夏姑娘便偷偷地跑樓上,溜進王老師的房間,早晨天快亮時,起身離開。宿舍里的女生,沒人注意到她沒來宿舍睡。跟她拼鋪的女生,以為她跟別的女生去睡了,巴不得呢!所以,根本沒人過問夏姑娘昨晚上睡哪了?這樣的地下工作,一時竟無人知曉。
後來咋的被發現了呢?
這個重大發現的功臣,是教音樂的陳老師。這陳老師是個工農兵學員,混了一年半載的幼師,會彈點風琴,拉點破小提琴。那時老師缺,他就來那所帶帽高中教音樂。
陳老師有個女友,準確地說,應該稱前女友,是同校教初中語文的柳老師。那年語文組來了個正牌的本科生周老師。接觸不久,幾個月下來,柳老師便棄陳愛周,畢竟,比起儒雅的周老師來,工農兵學員出身的陳老師顯得太粗鄙了。
這陳老師剛剛失戀,心情煩悶。中午人家要休息午睡時,吱咯吱咯地拉個難聽的破小提琴。他似乎百無聊聊,無處訴衷腸。就到處轉悠轉悠。有一天晚上,他發現有個女生進了二樓教工宿舍,卻一直沒出來。
案情重大,立馬報告校長書記。校長書記叫上團委書記,敲門進入王老師的房間,撩開帳子一看,女生縮在被窩裡。立馬叫他倆穿戴整齊,再叫上班主任(剛從大專畢業的一青年教師),到校長辦公室,連夜突擊審問。
在審訊會上,夏姑娘大膽潑棘,毫不怯弱,據理力爭,舌戰群儒,後來審問過程中的精彩片斷,被流傳出來,成為美談。這裡咱把審訊過程簡單還原一下。
校長書記,團書記班主任,一干四人,帶着王和夏,來到校長辦公室。剛一坐定,審訊開始。
校長:(面朝王)你這把年紀,怎能糟蹋人家黃花姑娘?你禽獸不如啊!
王:是是是,我不對我不對。
夏:錢校長,你不能這樣說王老師,他沒糟蹋我,是我自願的。
書記:你們兩個,誰先勾引的誰?
夏:徐書記,請別用這麼難聽的詞,是我先喜歡他的。
團書記:他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喜歡的?他一把年紀,還是個代課老師。
夏:馬老師,喜歡非得要有理由嗎?
團書記:我是擔心你將來與他生活在一起,會有多苦?
夏:你們不是說,夫妻恩愛苦也甜嗎?
班主任:(非常和顏悅色地)這麼多小伙子你不愛,為什麼偏要愛他呢?
夏:像你這樣的小伙子,我偏不愛!
此話一出,說得班主任和團支書這二個光棍小伙,羞愧難當,無言以對。也使得校長書記變得氣急敗壞起來。
校長:你這樣不守規矩的學生,明天就開除!
夏:開除就開除!你這個破學校,有啥了不起的!
次日一早,學校派人去夏姑娘的家,叫家人接她回去。夏的家景相當好,她是家中最小,上有二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夏長得很好,從小受家人寵愛,故她有股敢想敢為的勇氣。那天上午,夏姑娘的哥姐到學校,整理好她的東西,扯着她離開學校。站在學校邊的那條路上,夏姑娘對着王的宿舍,聲嘶力竭地高聲喊,"王老師,我愛你!我愛你!"。這撕心裂肺的喊叫,讓聽者無不為之感動。
她與他之間,的確存在着巨大的年齡鴻溝。填平年齡鴻溝的,別人用的是金錢和地位。夏姑娘用的卻是真情和實意。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真正的愛情。
人們常常以"為別人幸福"的名義而毀了別人的幸福,殊不知幸福是個人的感受,而非他人的評判。我們太喜歡評判別人,要求別人符合所謂的規範。我們有太多的評模範評先進,其實,這些東西,很大程度上是以個人的標準去評價別人 的過程(當然,這是個評不上模範先進找的藉口)。
那時,有人留個長發,蓄個鬍子,穿個懶叭褲,組織都要出面干涉。好在現在人們的寬容度大大提高。試想,如果楊振寧的82-28模式早在那時發生,也許王老師也可驕傲地稱"夏是上帝送他的禮物"了。
夏姑娘離開學校了。但她舌戰群儒的故事,仍在學校流傳,成為我們茶前飯後的談資。可憐了她的那個班主任,成了大家笑話的對象。時不時的,總有人盯着他的臉,用手指着他,一本正經地來一句,"像你這樣的年青人,我偏不愛!"。大家便一陣哈哈大笑!
我的上海同事的故事,也就講完了。
可還有一個問題還需交代。那個時候,有嚴格的戶口制度,人口是不能隨便遷徙的。這些大上海的人,是怎麼流落到鄉野山村的呢?
還是得講點中國當代史。
話說五十年代末,中蘇交惡,互相對罵。可罵人是我們的強項,這蘇修怎能是我們的對手?我們當時連發九篇罵人檄文,即《九評蘇共》,其水平達到歷史最高,比駱賓王的《討武檄文》還厲害。
這蘇聯人罵不過我們,氣急敗壞,惱羞成怒。怎麼辦?這就像農村人打架,罵不過對方,便伸出了拳頭!蘇聯人決定要"一勞永逸地消除中國威脅"。怎麼消除?就是向中國的大城市扔原子彈,給中國實施"外科手術式的核打擊",也就是把中國所有大城市連人口,建築物全部毀滅,像做外科手術把人的手腳切除一樣。
哪我們咋辦?我們有二招,挖洞和造人,白天挖洞,晚上造人。那時我們的口號是,"深挖洞廣積糧","人多力量大!"。毛主席有語錄,"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寶貴的。在共產黨領導下,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蹟也可以創造出來"。
隨着挖洞和造人運動的蓬勃開展,全國各地挖了無數的防空洞,也湧現出了無數的光榮媽媽英雄媽媽。洞與人都準備好了,蘇聯紅毛子,你們來吧!
正當蘇聯要扔核彈時,美帝出來阻止,"你們兄弟倆,吵架的可以,核彈的不行!如你把核彈扔向中國,我們就把核彈扔向你!" 蘇聯克格勃一調查,發現美帝的核彈比他們的牛。這樣蘇聯人才悻悻地放下了手中的核彈。
手中的核彈雖然放下,但蘇共和中共這兩位共產主義好兄弟,徹底反目。一切的中蘇友好條約,蘇中合作條約,通通撕毀,蘇聯對中國的經濟緩助全部中止。
與蘇聯交惡時,為了證明他們是修正主義,我們是馬列正宗,我們提出跑步進入共產主義。怎料,跑得太快,𨄮跤啦!
加上中蘇共產主義共同體的徹底破裂。中國的中蘇合資企業,隨着蘇聯專家的遷返回國而紛紛倒閉。大片工人停工半停工。這些眾多的居民戶的飯碗,國家也難以保證了。怎辦?
那就"下放"。
"下放",顧名思義,就是把人從高處放到下面低處。下放的種類很多,有保居民戶口的,有不保居民戶口的。有整家從城市下放到農村的,也有家庭成員中,有幾個保戶口,有幾個不保戶口的。下放的涉及面極廣,幾乎各個國有單位,都有人下放。比如,一所學校,有十個居民戶口的老師,現在只能留六個名額,其餘四個,就下放農村轉為農村戶口。
哪些人下放?那就相當於評後進。表現差的,領導不喜歡的,背景不夠硬的,當屬下放之列。下放誰都不願哪!所以,伴隨着強制,也有教育。口號是,"我們也有一雙手,不在城裡吃閒話","不做社會主義寄生蟲",等等。因為下放是不願意的,所以,上面答應,等國家形勢好了,就招回單位。
我的上海同事,具體是怎樣被下放到這麼遠的鄉下,我也無從得知了,各人都有各人的故事。
幾年後,光榮媽媽英雄媽媽生下的孩子,就到了就業的年齡了。雖然下放了一大批城鎮人口,可仍然沒有這麼多工作崗位給這些年青人,哪怎麼辦?
那就來個"下鄉"。
這"下鄉"應該與"上山"連在一起,全名應該叫"上山下鄉"。
下放是悄無聲息的,可"上山下鄉"卻是轟轟烈烈的。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呀,中央認識到了,勸人家下放,給人家一些承諾,這承諾不也是個負擔?最好是讓他們自己主動要求下去,這樣就沒有了將來的負擔。於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就告訴全國城鎮青年,"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大有作為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有"。
毛主席的話,一句頂一萬句,怎能有錯?於是乎,多少城鎮青年,打着"廣闊農村,大有作為"的旗幟,胸佩紅花,敲鑼打鼓,浩浩蕩蕩,到農村,到邊疆,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農村廣闊不假,可哪來的大有作為?農民在農村耕作都幾千年了,大有作為的話,早就有作為了。有知識有文化的城鎮青年,要接受沒知識沒文化的農村人的教育,豈不離譜?都說趙本山是忽悠大師,咱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才是真正的忽悠大師!
對下放的人,近幾年,國家實施了一些補償政策。我的一個姨媽,當年從小學公辦老師,下放到農村,現在每月能拿800元的退休金。
估計上山下鄉的知青,就沒啥補貼了。下鄉的那幾年能算工齡就算不錯了。不知那些回不了城的知識青年,他們的補償政策怎樣?
我估計知青是沒啥理由要國家補償的,因為,一是他們自願下鄉的,二是他們在農村確實學到了東西。像我們總書記,不就學到了梁家河大學問嗎?"青春無悔!",哪有理由要補償呢?
下放和下鄉,本質上是,上層的失策,由底層百姓承擔。我的這些有文化有才華的上海同事,從大城市來到農村,對農村學子也許是個好事,可對他們自己,卻是他們個人的不幸。人不能盡其才,更是社會的悲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