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起來，所住的飯店出門左拐，穿過鬧市，再踏過倉橋直街上的府橋，就到了府山。

所謂府山，位於紹興城中，顧名思義就是離府衙很近的山，海拔74米。王陽明曾講學臥龍山稽山書院尊經閣，臥龍山就是府山，看山上的遊覽圖，只有越王台、飛翼樓、風雨亭等景點，沒有任何與王陽明有交集的地方。問了好些人，也拿了照片給人看，所有人都說不知道。

大致轉了一圈，感覺到了二點：

其一，這是一座紀念越王的山，越王無處不在，甚至被他殺死的功臣文種也葬在此山，所以，此山又叫種山。

其二，這山，也是一座百姓休息休閒的山。很貼近生活，到處都有跳廣場舞的人群。從越王台莊嚴的大門望出去，幾十米外就是府山直街。街上擠滿了買賣的人群，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王陽明應該是到過府山論道講學的，政府色彩略厚的尊經閣以外，也許越王台里或者雷公殿等地，也有可能。不過根據上述的兩個特點，府山不會是陽明講學的常地。

後來去了宛委山，才搞清網上的龍瑞宮照片所在地不應該是府山，而是在宛委山陽明洞天附近。（現在的紹興二環東路龍瑞宮則概念完全不一樣，應該是移花接木之招吧）。

王陽明的講學之地，應該大部分還是在王衙弄的老宅附近，以及宛委山的陽明洞天吧。

散步府山後山時，除了梅花，天南星花一樹樹也已經盛開了。想起王陽明風塵僕僕趕到貴州時寫的一句詩——“鶯花夾道驚春老”。
寫的多好啊！不管人世如何地浮沉，大自然卻還是按照它本來的規律花開花謝。等你終於走出自己的小世界時候，突然外面的世界已經是繁花盛開。你再不注意，它們又將兀自謝去。古人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也近其理。

穿過府山直街，打車到了西小河的鐵甲營王衙弄。

陽明故居，充滿生命的活力。長滿綠油油水葫蘆的池塘，爬滿葉子的石橋，房前升木炭爐的居民，臨街拆開牆對外營業的小餐館，安靜而繁忙，讓我心中喜歡。

河邊的明代老建築呂府，成了王陽明紀念館，有王陽明生平展。只是庭前王陽明的雕像，眼睛朝下，非常的木訥。我看附近觀象台遺蹟的王陽明雕像，則有些像越王，頗有些兇悍，估計王老師地下有靈，也是哭笑不得的吧。

王陽明的舊居在王衙弄19號，斑駁的木門邊，立了一塊紹興市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牌。門前就是碧霞池和大名鼎鼎的天泉橋，說是橋，其實是池邊1米來高的一塊平地。

一般來說，研究王陽明的人，都知道所謂天泉論道，也是王陽明最後西南征之前的集大成的四句話——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碧霞池水面只有五六百平方大小，不過有這一池湖水，感覺住宅多了很多靈動。圍繞這個碧霞池，王陽明和各類友人飲酒，喝茶，賞月，切磋琢磨，愉快的心靈交流。

王陽明雖心細如髮，志大才高，卻豪爽熱情，也喜歡喝酒，和友人談論交流，也不以師長自居，幾乎都是平等相交。他的天泉論道之類的師友交流，應該是極富學術收穫和趣味快樂的吧。

我能想象的境界，也許略接近陳與義的一首詞裡的——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王陽明與學生游南鎮廟，有學生指着破岩而出的滿樹鮮花問道：“（先生）說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

王陽明道：“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對以上公案，大部分的解釋，是說指存在和認識的關係。我則覺得是天泉論道裡面的層層突進——人和花相見，認識到了花，也就是認識到了自己和外面世界的關係，從無善無惡進展到知善知惡以及為善去惡。

人花相見，人之做為社會人的覺醒，是第一步。 

附近小區，居民都還在過着普通的生活，王衙弄19號王陽明故居旁邊不到五米，是一座二層樓水泥建築，一位老伯高高的掛起一尾青魚，他要做過年的傳統紹興青魚乾吧。

我想，王陽明的哲學，講行知，講體認，講人人都是聖人，它其實就是平民哲學啊。 

走出西小河街區後，路上恰巧看到了虹橋海鮮麵館（鄙文 幸福就是我桌上的這碗面里曾描述過），要了30元的一碗海鮮面，吃得暢快淋漓，額頭直冒熱汗。

二
滿滿一碗麵連湯帶面全部吃完，就往宛委山（會稽山一角 ）而去。

宛委山山道修的很好，到了停車場，一位穿了灰棉大袍的門衛笑容滿面地問我是不是去陽明洞，並熱心的指點方向。

“他怎麼會這樣客氣？！”我看着路邊的山中名府的地產廣告，心中略起狐疑。

山道寬三四米剛好兩車可以交匯。我邊走邊注意到道路的兩邊，建設了很多白牆黑瓦的紹式老建築，很多房子的白牆上還爬滿了爬山虎葉，有的甚至雨跡斑斑。

走了一二公里沒有一個人，看路邊走過來一位婆婆，我就問她，“阿姨，請問陽明洞在哪裡？” 她指指上面，咧嘴笑着說：“就在前面！”

又走了一公里左右，沒有了道路。走進了一群建築群，似乎不像民房，有很多用木頭和石柱做的殿堂。

電工房紅紅的油漆散了一地，殿堂中間還長出了荒草，周圍不僅沒有一絲人聲，連剛才路上的鳥兒也似乎不飛到這裡來。

轉到建築群的前面，看見一個半新不舊的牌坊，上面大大地寫了“陽明洞天”四個大字。

陽明洞天怎麼會是這麼一個樣子?!狐疑間，拿出照相機，對準了開拍，“啪-剎！",明明有一半電池容量的手機，竟然自動關了機，再怎麼開也沒有反應！似乎被看穿了移花接木的招數，剎那覺得四周的魔幻一起向我湧來。

我不禁想，難道是到了神隱少女千尋的廢棄主題公園了嗎？剛才的老阿姨，莫非是一隻山鬼婆婆？！

集中精神，一步步地向前進殿，腳步踏在水泥石板上砰砰地作響。這時若回頭，門檻處是否會出現我的終極對手？！不過就算有，孔王心學門下，和我對峙估計也要費些周折吧？胡思亂想間回首看時，清風拂過青草坪，陽光下只有小小的野花向我眨眼。

回到停車場，碰到門衛，問他："沒有陽明洞天啊？"，此人打了個哈哈說："陽明洞天沒有什麼，也就是一塊石碑。"

我直到車子發動，開了幾十米後在路邊看到一條沒有修飾的小徑，上標“陽明洞天”，才知道自己就是進了移花接木的“陽明洞天”。不過沒有了再去真洞天的力氣，留點遺憾下次吧。

車上接上電池，竟然還有47%的電。假陽明洞天的照片，如我所料，果然一張也沒有留下。

三

從平水的陽明洞天到蘭亭，車子開了大概1個小時。

陽明墓坐落在鮮蝦山下，洪溪緩緩於前面流過。墓地有好幾十畝的規模，不見收門票的人，遊客除了我只有別的一組。

我走過參道，給先生行了三鞠躬，把帶來的兩瓶小青島啤酒打開，一瓶澆在墓土上，一瓶供在了墓前的石桌上。看來還有同心人，石桌上還供着黃酒、白酒以及新鮮的白花。

 餘姚的瑞雲樓，我五六年前去過，所以王陽明墓地獻祭後我就回程杭州陪父母過年。

一路上想，也許一百個人有一百個王陽明。不過，他是道路的標識，要真正進入他的內心世界，體會到“誠和行知”並用之於自身，其實也是需要經過千辛萬苦的心靈和現實之旅路。

呂府的王陽明紀念館，和餘姚的王陽明故居，庭院裡都種着橘樹。我移借屈原的《橘頌》，來作為戊戌歲末訪陽明記的結尾吧。王陽明富大智慧和高超的處世機術，卻都是為他的立德立言立功而服務的。屈子所詠，陽明也可當之——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橘啊，你這天地間的佳樹，生下來就適應當地之水土。你的品質堅貞不變，生長在江南的國度。根深蒂固難以遷移，那是由於你專一的意志啊。綠葉襯着白花，繁茂得讓人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