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那   邊

（長篇小說）

萬沐

（故事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三、再過二十年，同學來相會（中）

第二天一早，是星期天，James劉和趙子豪在早飯後坐在後花園裡聊天，兩家的孩子也很快玩到一塊去了。趙子豪的太太則用生硬的英語，與芬娜在客廳里開始了溝通，兩家人在一起確實非常和諧。

陽光很好，知了在樹上發出清脆的叫聲，昨晚才下過一場小雨，院子的草綠得亮眼，牽牛花白的、粉的、紅的，爬滿了木板圍成的院牆，鄰居家的楓樹投下了巨大的陰涼，風吹過來，一片清涼，兩個多年未見的好朋友靠在沙灘椅上，趙子豪光腳擱在草坪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放鬆，他們又回憶起了小時候漫山遍野瘋跑的快樂時光，那時候風也是這樣清，雲也是這樣淡，七月的大青山下，到處都是鳥叫和蟬鳴。他們沉醉在小時候的回憶中-------

芬娜知道他們久別重逢肯定有很多話要說，她端上了兩杯咖啡，然後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聊着聊着，就說到了趙子豪下來的工作問題。

趙子豪說，他知道自己畢竟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了，一個文科教授，出國很難找到原來的位子，移民肯定是一種冒險，但是，這多年來就經歷了很多的風風雨雨，總覺得國內還是太壓抑了。所以還是想換一個環境。

James劉提醒他說，他碰到很多國內來的教授，儘管在國內英語還算可以，但要在外國的大學裡教學，肯定還是需要去讀一個學位才行。

趙子豪則說，他來加拿大，也沒有想再去搞學術了，能做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只要心情舒暢就行。

他感慨地說，國內的大學，也就是個圍城。外邊的人以為教授專家高深莫測，很風光，其實，身在其中的人卻苦不堪言，尤其是文科。他搞的是政治學研究，但課堂上既不讓講多黨制，也不讓講自由民主，能講的東西就只有黨的路線方針政策，而這些基本上都只能照本宣科。寫文章也只能是沒話找話，還絕對不能碰敏感問題。所謂的學術著作，聰明一點的人，基本都是招一些學生拿着剪刀漿糊，從書上、報紙上、雜誌上，剪貼別人的東西。其實大家也清楚，被剪貼的東西，也是剪貼來的。有思想的人，越研究越覺得不是那麼回事，而無良的教授則從瘋狂的抄襲里，拿到了房子、位子和各種榮譽。趙子豪是一個認真的人，在這樣的環境裡，感到非常的痛苦。

趙子豪說起，八二年畢業後，他又去天津讀了三年研究生，分到江寧大學後，儘管有些時候要受到一些壓制，但當時總體環境還是不錯的，儘管當時的思想體系還比較陳舊，但學術自由度還是比較大的，總體來說還是容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允許突破思想禁區的。他也一直雄心勃勃，希望在國家的政治進步方面做一些工作。

趙子豪喝了一口咖啡，愉快地說：“88年上書趙紫陽，儘管有些建議並沒有被採納，但畢竟對我鼓勵很大，覺得政治學很有用處啊！”

James劉說“是，我當時在美國的中文報紙上也看到過有江寧大學的青年學子上書趙紫陽，預言中國的改革步伐將進一步加快，只是不知道是誰，你以後寫信我才知道是你，當時很為你高興了一陣子！”

趙子豪回憶，當時他還收到了國家體改委一位著名學者給他的親筆寫信，對他鼓勵有加。學校領導知道後，立即全校通報表揚，覺得他給學校爭得了榮譽。他說，就是因為這次表揚，也引起了當時一位蘇州姑娘的注意，這個姑娘就是他現在的太太劉欣，當時正在化學系讀博士。由於她也對政治感興趣，平時喜歡看包遵信主編的那套《走向未來》叢書，所以經常參加學校青年教師和研究生一起辦的學術沙龍，加上自己當時上書趙紫陽的事也很有名氣，一來二去兩個人就好上了。

“看來趙紫陽確實是你的大恩公啊，不僅給了你榮譽，還給你送了一個堂客，而且還這麼有才有貌！”James劉笑着說。

“是啊！”趙子豪感慨地說：“那確實是我們政治學的春天，也是所有文科學者的春天！”

“不過，這個好景並不長”趙子豪接着說。

原來四月十五日胡耀邦去世後，趙子豪就成了江寧大學裡引人矚目的學運指導者，當時給一些學生領袖出過不少主意。但他同時確實也曾勸過學生一定要理性表達，不要拔苗助長，並一再告訴學生過猶不及的道理，結果一時還被有的激進學生誤解，罵他為“特務”。

“六四”以後，公安機關追究他的責任，但確實又沒有發現特別出格的地方，於是，就免除了刑事追究，只建議單位開除他的公職。不過學校鑑於他的教學成績好、平常各方面口碑也不錯，所以最後採取各種辦法據理力爭，將他的公職保留了下來，但是由於系上也有人想故意整他，反映學校包庇“六四”分子，沒辦法，最後學校就將他調去圖書館做了管理員。

“儘管外面的政治風雨已經躲過去了，但家裡的風雨卻又開始了！”趙子豪點了一支煙感慨地說。

原來他的岳父是一個技術職業學校的黨委書記，一看出了這個結果，要剛結婚不久的女兒跟趙子豪劃清界限，也就是離婚。

岳父是一個曾上過初中的南下幹部。老頭子平時喜歡看報紙，總能緊跟形勢。文革中儘管也受到一些衝擊，但比起其他人卻只能算是毛毛雨。因為他很能準確判定政治風向，及時趨利避害，即使在勞動改造學習班也是積極分子。

前多年趙子豪上書總書記受到表揚，這位岳父也因此經常對別人夸這位乘龍快婿。在六四運動前期，他因為來出差來過女兒家，看到來了不少學生領袖請教趙子豪，他還曾以很欣賞的目光看着這位女婿。對送他去火車站的女兒說，子豪非常有政治見解，放在解放前，像他這種有學問的人，肯定是會進入邊區當領導人的。但趙子豪因為六四事件被貶到圖書館後，老頭子卻來了一個180度大轉彎，突然翻臉了。由於當時趙子豪夫婦的家裡還沒有電話，他幾次打電話到化學系系辦公室，要剛剛結婚一年多的女兒劉欣馬上離婚。他說女兒和這種反黨分子在一起，就是自己對黨的理想和信念的背叛，結果卻被女兒嚴厲回絕了。

當然這些話劉欣肯定是不會對趙子豪透露半點風聲的，只是一個人默默滴承受着社會和家庭的雙重壓力，儘管她也寫信給繼母，希望勸勸父親不要再搞文革中動不動就“劃清界限”那一套了，結果，繼母卻對此置之不理。

過了一個月後，趙子豪太太突然接到家裡的電話，說父親病重，發電報要女兒回家，搞得兩口子十分着急。於是，趙子豪讓太太先回家，自己由於處於被監督改造期間，不能隨便去外地。請假需要有個過程，等自己給圖書館報備，校保衛處同意後，再隨後趕回來。

可笑的是，等女兒心急火燎回到蘇州家裡後，才發現父親好好的。

趙子豪說，據太太多年後告訴他，原來岳父準備了一摞的剪報讓劉欣讀，並和女兒整整談了一夜，還用他的一口山東腔，模仿四川話大談“國際上的大氣候”和“中國的小氣候”，並下決心要改變他們兩口子“更小的氣候”。但當時已經對國際形勢和中國發展道路有清晰認識的劉欣，對父親的機會主義做派有一種極大的反感，更不可能聽他的勸說去離婚，於是留下了一句話“休想”，變奪門而出。然後趕早上的一班火車回了江寧大學，從此開始了和娘家長達三年的冷戰。

直到92年下半年，岳父才主動找上門來，緩和與女兒女婿的關係，這時候趙子豪早已回到系上搞教學工作了。因為鄧小平的南巡講話，他在六四中的那些小事也不算什麼了，而且也被評上了副教授，又成了全校的教學標兵。

本來，以趙子豪的水平要在江寧大學混，是完全混得出名堂的，但無奈他的價值觀、知識體系、治學態度就是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

儘管九二以後，國家整個經濟體系鼓勵私有化，外資企業大量湧入，人們的思想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在他的教學科研領域依然有很多限制，尤其學生中建立了信息員制度，老師講話一不留神，很可能就釀成教學事故。好在學校也是與人為善，只是私下提醒一下。但是多被學生反映幾次，顯然就成了教師自己的問題，搞得管教學的副系主任經常對趙子豪大發雷霆，怪他講課不謹慎，給他添麻煩，給系裡添麻煩，平時見面對他也沒有個好臉色。這讓趙子豪感到非常委屈，明明自己在《比較政治學》課堂上給學生講的是普通的理論常識，怎麼就成了宣揚西方的價值觀念？在《美國研究》中只是介紹美國社會的各種發展指標，不知怎麼卻成了一直向學生灌輸“月亮是美國的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