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子,師父呢?"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她也攀例學扇子上畫的松下童子,指着牆外的城牆說是山,頑皮又驕傲地引笑了多
少香客與施主。
小瞎子別有一番來歷。有一年,不知是那一天,祠堂門外,積雪盈尺。她坐在籃子
里,四周是雪。哭一陣,再靜一陣,像是等待什麼。等等沒人來,又再哭一陣。兩
天兩夜,沒有凍死,也沒有餓死,並且滿面通紅,冒着熱氣。一尼姑見她方面大耳,
恰似如來模樣,就把她抱了回去,使她從此有了生路。她忽然發現了這是憐憫,不
是她要的。她似乎缺少另外一種溫暖。於是她哭着要媽。她什麼都看不見,兩手在
空中亂抓。她找不到她心中的太陽。其實,等待着她的是漫長黑夜。
從小我們是朋友。朋友並不要兩眼相對!她穿我的衣服,玩我的玩具。她摸着我的
手不會說是別人的,摸着別人的手不會說是我的。
城牆上長滿了狗尾草,我愛同她爬上去,我引着她,象爬山一樣的爬上去。她什麼
都看不見,但也總愛向城外的原野張望,象是在想什麼。她說她常夢見她媽,媽媽
坐在七寶蓮花上。我告訴她彩雲在天上飛,太陽正照在塔尖上,護城河中有隻船,船
上有一漁夫正向夕陽撒着網。
"天是什麼顏色?"
"藍色。"
"雲呢?"
"白色。"
……
一個夏天的下午,我帶了一把白團扇去找她。照例見到她不作聲,悄悄地給她一隻
手。一下她便認出是我。我把白團扇給她。一遍又一遍,她撫摸那扇面。她看不到
扇面上畫的景物。
“這是一堆浮雲”我引着她的手在扇面上說:“這是深山和流水,這是一棵老松樹,
樹下是一個童子,旁立着的老人是客人,他正在同那童子說話。上面有兩行題字,
是一首詩:‘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她馬上就讀熟了這首詩。她把扇子掛在牆上,逢到她的小朋友來到時候,便獻寶地
拿下來。“這是一堆浮雲,這是深山和流水,這是一棵老松樹,樹下是一個童子,旁
立着的老人是客人,他正在同那童子說話……” 她還叫人猜扇面上有幾個人。別人
說是兩個,她說”
“三個!一個在彩雲里。”
熟人一問到“師父呢?” 她頑皮又驕傲地指着牆外的城牆說: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那城牆原是我們童年時愛爬的山。現在她有時摸到什麼陌生人的手,因為手尖有點
象我,便落着淚摸到牆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那把白團扇,那怕是在最冷的冬
天。